柳三娘的盐,纯白无沙,在缺盐如缺命的草原上,不啻于甘霖。
当狄王的使节前来催缴贡品,并呵斥白狼部私通朔方时,喝得半醉的头人当着所有部众的面,将那包掺着沙土的“王庭赐盐”狠狠摔在地上,一把火烧了狄使的帐篷,怒吼:“朔方的盐能换命,王庭的酒只能换醉!我白狼部的勇士,不吃沙子!”
最关键的突破来自乌桓。
陈十三带去的“废铁”被那个贫瘠部落的少年们连夜偷运回寨。
仅仅三日之后,当第一把闪着寒光的完整弯刀在乌桓的篝火前被铸成时,整个部落都沸腾了。
他们看到了复仇的希望。
连锁反应比萧锐预想的还要剧烈。
狄王震怒,派去收缴“走私铁器”的千夫长,竟被自己的下属举报私藏了十把“断木铲”,准备献给自己的亲族。
在狄王严令之下,那位千夫长被当众施以鞭刑,活活打死。
此事一出,草原诸部对王庭的残暴与贪婪,再无怀疑,人心浮动。
霍清漪的监军府内,烛火通明。
她看着细作传回的密报,上面写着:“北狄三部拒缴秋贡,王庭震怒,已遣使问罪。”她召来郑文谦,将所有情报摊开分析,越看越是心惊。
萧锐这看似简单的商贸手段,竟暗合了《孙子兵法》中“上兵伐交,其次伐兵”的至高道理。
他没有动用一兵一卒,却在千里之外的草原上,掀起了足以动摇狄王统治的内乱。
“此人……非池中之物。”她喃喃自语,随即下令,“传我将令,监军卫五骑,即刻出发,伪作追捕走私犯,沿黑水川北上,务必护送最后一支商队安全穿过风狼谷。”
当夜,月色如水,霍清漪登上城楼,萧锐早已凭栏而立。
“你早就知道,他们会反?”她清冷的声音在夜风中响起。
萧锐摇了摇头,目光望向遥远的北方草原,那里仿佛有无数篝火正在点燃。
“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反。”他顿了顿,声音低沉而有力,“我只知道,饿到极致的人,会不顾一切地抢饭。而一旦富裕起来,开始挺直腰杆的人,想要的就不再只是饭了,而是被当人看的尊严。”
月末,柳三娘的商队凯旋而归。
跟在她身后的,是浩浩荡荡的马群和驼队。
一千匹神骏的北地战马,上万斤优质的牛羊皮毛,还有来自七个部落的使者。
他们带来了一份密约,愿在秋社大会上,与朔方共立“互市之约”,从此互通有无,共同对抗狄王的盘剥。
萧锐当即下令,由郑文谦牵头,成立“边贸司”,专管“农具换畜”、“盐布易皮”等所有对草原的贸易。
所有账目另立新册,不入官库,所得钱粮,尽归朔方军支配。
当第一匹油光水滑的北地良马被牵入屯军马场时,一直紧绷着脸的陈十三再也忍不住,他冲上去,一把搂住马脖子,感受着那强健的肌肉和蓬勃的生命力,放声大笑:“哈哈哈哈!咱们的骑兵,不用再去抢了!咱们自己能养起来了!”
议事厅内,萧锐独自立于巨大的沙盘地图前。
他的指尖,缓缓划过草原,最终停在了代表狄王庭的那枚精致的狼纛之上。
那枚曾经高高在上,压得整个北境喘不过气的旗帜,此刻在沙盘上,仿佛已经微微倾斜。
他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风能听见:“一把铁铲,能劈开北地的冻土,也能……撬动一座王庭。”
朔方城的胜利,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激起的涟漪终将扩散。
只是无人知晓,这涟漪最先抵达的,并非是风雨飘摇的狄王庭,而是那条通往南方,通往权力中心的、漫长而又沉寂的官道。
那条路,已经很久没有为朔方传来任何消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