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原的夜，冷得像一块淬了毒的铁，能把人的骨髓都冻住。
萧锐从烽燧上走下，寒风卷起他的披风，猎猎作响，像一面无声的战旗。
他的眼神比这北地的寒夜更深，那三座沉寂的烽火台，如同三只窥探着未来的巨眼，沉默而固执。
营地里，一股迥异于往日的气氛正在悄然弥漫。
火盆里的火焰跳动着，映照在每一个士兵的脸上，那不再是流民的麻木，也不是新兵的畏缩，而是一种被千锤百炼后淬出的锋芒。
他们擦拭着手中的兵器，动作沉稳，眼神警惕，像一群在黑暗中蛰伏已久的狼。
“萧经略。”霍清漪的声音自身后传来，她不知何时也已来到营中，身上披着一件厚重的狐裘，却依然无法完全抵御这刺骨的寒意。
她看着眼前这支脱胎换骨的队伍，心中的震撼远超白日演武之时。
她曾统帅过真正的精锐，但从未见过哪支部队能在短短七日之内，将一群乌合之众磨炼出如此惊人的杀气。
“霍将军深夜来访，所为何事？”萧锐没有回头，目光依然投向那片被夜色吞噬的河床。
“我已向节度使府上报，为你这支‘夜行军’请拨了双倍的夜巡油料和御寒冬衣。”霍清漪缓缓走到他身侧，声音里带着一丝探究，“但军报上，我只写了‘强化边境巡防’。萧锐，你究竟想做什么？那三座烽燧，你到底想用它们来点燃什么？”
萧锐终于侧过头，他的眸子在火光下亮得惊人：“霍将军，你可见过真正的雪崩？它起始于山巅之上最不起眼的一捧雪，无声无息，看似无害。但当它积蓄了足够的力量，便能吞噬路径上的一切。我不是要点燃烽火，我是要成为那第一捧雪。”
这番话语中的狂傲与自信，让霍清漪心头一凛。
她本想说“边境安稳为上，切勿弄险”，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那你最好确保，你的这捧雪，不会在滚落之前，就被山巅的寒风吹散。”
萧锐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风，只会让雪崩来得更快。”
话音未落，他转身面向队列前的石猛与吴老刀，声音陡然变得冷冽如冰：“石猛，吴老刀！”
“在！”两人齐声应诺，声如洪钟。
“夜行军，初战。目标，三十里外，黑风口。那里是狄人斥候的一处补给点，也是他们窥探我朔方防线的眼睛。”萧锐展开一张简陋的兽皮地图，上面用碳笔画着扭曲的线条，“我要你们，在天亮之前，把这只眼睛给我彻底剜掉！”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森然：“记住，你们是影子，不是奔雷。行动间不得有超过十人的队伍集结，不得发出任何军令呐喊，联络只用骨哨短音。杀人，要用铲，用刀，用手，唯独不能用你们的嘴。天亮时，我要看到黑风口上，插上我们夜行军的黑旗。”
“遵命！”
没有丝毫迟疑，石猛和吴老刀各自点了五十人，如一缕缕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茫茫雪夜。
他们的动作轻盈而协调，五人一伍，交替掩护，曾经在干涸河床上练习过无数次的步伐，此刻在雪地里竟未留下多少痕迹。
他们仿佛生来就属于这片黑暗，是这片死亡雪原上最致命的幽灵。
霍清漪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久久无言。
萧锐所说的“打群架也要讲章法”，此刻她才真正明白其恐怖之处。
这不是兵法，这是最原始、最高效的杀戮技巧，是将人的潜力与环境利用到极致的艺术。
两个时辰后，黑风口方向没有传来任何厮杀声，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