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老刀和郑文谦二人立在萧锐身后，心头俱是一震。
柳三娘的作坊是朔方城最大的秘密，而硫磺，更是秘密中的核心。
萧锐此令，无异于将那封弹劾密信上的罪名，彻底坐实。
这已不是抗命，而是公然与朝廷叫板！
“大人，万万不可！”郑文谦上前一步，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钦差在途，此举形同自承谋逆啊！届时百口莫辩，朔方城亦将万劫不复！”
吴老刀虽未言语，但那只紧握刀柄、骨节发白的手，已表明了他的立场——只要萧锐一声令下，管他什么钦差圣旨，他这柄老刀，便只认朔方城头这一面旗。
萧锐没有回头，目光依旧投向城西那片刚刚被命名为“归化营”的旧屯田区。
风雪将他的声音吹得有些飘忽，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文谦，你看那营中炊烟。那是人间的烟火气，不是祭奠亡魂的香火。朝中诸公高坐庙堂，视草原部族为牲畜，可杀不可养。他们要兀烈的头颅去彰显国威，却不管他的族人会不会因此化为更凶残的豺狼，再来撕咬朔方。他们要的是一份漂亮的功劳簿，而我要的，是这朔方城，乃至整个北境的长治久安。”
他终于转过身，深邃的眼眸中燃着一簇冷冽的火焰：“他们怕的，从来不是我萧锐，而是我这条路。一条能让蛮族放下弯刀，拿起锄头的路。因为这条路一旦走通，便意味着他们那些主张铁血清剿的‘国策’，从根上就是个笑话。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我这是在断他们的‘功劳路’，他们自然要我的命。”
“与其坐等钦差带来枷锁，不如让他看看，我朔方的刀，究竟有多利！我萧锐的兵，到底能不能战！”
话音落定，郑文谦浑身一颤，再无言语。
他明白了，萧锐不是在赌气，而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
钦差的到来，不是危机，而是契机——一个向朝廷、向天下，展示朔方城真正价值的契机！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城西旧屯的迁徙进行得井然有序，超乎所有人的预料。
兀烈亲自监督，他将仅有的二十副铁犁分给最强壮的二十个百人队，并非让他们私藏，而是负责开路、平整冻土、搭建更坚固的营帐。
五十石粟米则由各队年长者统一掌管，按人头、按劳力，每日两餐，童叟无欺。
当一个试图偷藏粮食的白牙部族人被兀烈亲手用鞭子抽得皮开肉绽时，整个归化营彻底安静了。
兀烈扔下鞭子，声若洪钟：“萧使君给了我们活路，我们自己不能把它走成死路！谁敢坏了规矩，这就是下场！”
自此，再无人敢阳奉阴违。
这些曾经桀骜不驯的草原狼，在萧锐的恩威和兀烈的铁腕下，正被一点点磨去獠牙，露出求生的本能。
与此同时，城南，柳三娘的院落戒备森严。
这里原本是前朝的一处官窑，地势隐蔽，内有地火，常年温热。
此刻，院内最大的窑洞中，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弥漫。
柳三娘，一个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身段婀娜的妇人，此刻却挽着袖口，亲自指挥着十几个心腹匠人，将磨好的粉末按特定比例混合、搅拌、捣压。
她的动作精准而冷静，仿佛不是在制造杀人利器，而是在调制最上等的香料。
陈十三带着萧锐的手令进来时，她只是淡淡瞥了一眼，便道：“告诉使君，存货不多，新料要足。三日后，可得三百颗‘震天雷’。若要更多，需时日。”
“够了。”陈十三点头，转身离去，心中对这位柳三娘的敬畏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