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松开手,铜钱还在掌心。他没再看它们,而是抬头望向窗外的雨幕。
“这一世,我要活。”他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发誓。
左眉那道疤又抽了一下,疼得他眯起眼。
活着,还不够。
他得考上去,得中解元,得让这双手里攥的不是三枚铜钱,而是笔,是印,是能掀桌子的权。
他缓缓起身,走到墙角,拿起那个积灰的药罐,用袖子擦了擦。罐底压着几张当票,最上面那张写着“青衫一件,当钱二十文”,落款是“余杭济民典”。
他认得这典当铺。掌柜姓吴,外号“吴剥皮”,专收穷人家的命根子。
他把药罐放回原处,转身走到案前。桌上堆着账本,最上面那本写着“陈氏旁支月用开销”,字迹歪斜,是原主的手笔。他翻了一页,看到“七月,米钱三十五文,欠五文挂账”,心口一紧。
就在这时,外头雨里传来脚步声。
“咚咚咚”,三下敲门。
“陈砚舟!你娘还好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急。
他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穿粗布直裰的少年,十七八岁,脸被雨水打湿,手里拎着半包陈皮。他叫林小满,原主同村发小,爹是村塾先生,识字,常帮原主抄书。
“我娘……昏过去了。”陈砚舟嗓子发哑。
林小满脸色一变,把陈皮塞他手里:“这是我娘留的,顺气的。我刚去镇上听说,济民堂今晚关门,得明早才抓药。你……你手抖成这样,别去了,我去!”
“别欠。”陈砚舟突然说。
林小满一愣:“啥?”
“我娘说的,别欠。”他低头看着掌心那三枚铜钱,“赊药,迟早要还。还不起的,不是钱,是命。”
林小满怔住,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
陈砚舟把铜钱递过去:“明早,你陪我去镇上。这三文,先存在你那儿。等我考上秀才,十倍还你。”
林小满瞪大眼:“你……你还想考?你爹走后,你娘病着,你不是说……”
“我说错了。”他打断他,声音沉下去,“那一回,我认命了。这一回,我不逃了。”
林小满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太一样了。以前的陈砚舟,说话低头,走路贴墙,像怕惊了谁。可现在,他站得直,眼神黑得像井,里头有火在烧。
“好。”林小满收下铜钱,重重点头,“明早五更,村口等你。”
门关上,雨还在下。
陈砚舟回到床边,替娘掖了掖被角。她呼吸微弱,但还在。
他蹲下,握住她枯瘦的手,贴在自己眉上那道疤。
“娘,我回来了。”他低声说,“这一回,我不当账房了。”
窗外,雨打窗纸,像鼓点。
永昌元年的秋天,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