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条不比毛笔,写不出飘逸的行书,字迹粗粝,像刻出来的。第一笔落下,布面微微起毛,墨灰簌簌往下掉。他不管,一笔一划,稳稳地写。
“臣闻赋役者,国之大经也,民力舒则国本固……”
写到“量入为出,物乃不滞”时,他顿了一下,指尖发黑,虎口发酸。但他没停。
隔壁陈文启终于察觉不对,探头一看,差点笑出声:“哎哟!穷得连纸都买不起,拿衣服当稿纸?你这是要考功名还是要讨饭?”
陈砚舟没理他。
他只低着头,继续写,心里默念,这一句,能救几条命。
声音不大,却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
陈文启笑不出来了。
连巡考官路过时都多看了两眼。那布上字迹歪斜却有力,每一笔都像在赌命。他脚步顿了顿,没说话,也没阻止。
陈砚舟写到最后,手已经抖得厉害。炭条断了两次,他掰开接着用。布面被磨出了毛边,有些字迹被灰糊住,但他一个都没改——改了就露怯,就输了。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炭条往桌上一扔,闭眼坐了三息,然后睁开,整了整衣襟。
交卷时间到了。
他把那叠纸和布片理好,用细绳扎紧,起身走向收卷处。
提学副使孙维安亲自在那儿坐着,面无表情。轮到他时,那双眼睛扫过他身上被撕坏的衣襟,又落在那块布上。
他翻了翻,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就是陈砚舟?”
“学生在。”
“布上写字,可知不合规矩?”
“学生知罪。但文章若断,罪更大。宁受罚,不负题。”
孙维安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你可知本官为何三日不语?”
陈砚舟低头:“学生不知。”
“为听民声。”孙维安缓缓合上那叠纸,“有些人说话loud,有些人说话quiet。但quiet的人,往往说的才是真话。”
他把卷子递给旁边书吏:“收了。编号,不得污损。”
陈砚舟双手接过收据,转身往出口走。
走到龙门底下,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一束光落下来,照在他左眉那道疤上,烫得像火。
他没停步,也没回头。
身后贡院大门缓缓合上,像吞下了一个秘密。
他刚走到巷口,迎面撞上镇里送信的刘三。
刘三手里捏着一张破纸,见了他,咧嘴一笑:“砚舟哥!你娘的药铺来信了,说新到一批川贝,让你赶紧去取,晚了就没了!”
陈砚舟接过纸条,手指一紧。
药铺?川贝?
他记得清楚,母亲根本吃不起川贝。那家药铺上个月就断了赊账,还把他记了黑簿。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墨迹新,纸是药铺专用的黄麻纸,可印章歪了半分——那是假的。
他猛地抬头,刘三已经跑远了,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站在原地,纸条在手里一点点被攥成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