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将手中攥成一团的药铺纸条捏得更紧,转身就往家走。
巷子窄,风从背后追着人跑,他没回头,脚步却越来越快。
刘三那张笑嘻嘻的脸还在眼前晃,可那封信——墨是新的,纸是黄麻的,连印章都歪了半分,药铺早就不赊账了,谁会特意通知他去取川贝?
这不是送信,是调虎离山。
他一脚踹开柴房的门,屋里昏暗,母亲还在炕上躺着,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他几步冲过去,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滚烫。心刚落下一角,又猛地提了起来。
书箱还在原位,可那层松动的底板——他昨夜藏稿的地方——边缘有点翘。
他蹲下身,手指一抠,夹层空了。
不是被翻过,是被掏过。
他盯着那块空板,脑子转得飞快。差役还没来,说明搜查还没开始。那封假信,是给他的预警,也是对方动手前的试探。他们想看他离开,然后——名正言顺地抄家,查“逆文”。
他没时间骂娘。
翻身从炕席底下摸出一卷油纸包,里面是誊抄好的策论正稿,字字句句都是他按主考官偏好改过的“安全版”。他捏着稿子,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件东西。
笔筒?太显眼。
墙洞?前两天刚补过泥,再挖会露馅。
床板下?差役第一脚就踹那儿。
他低头看向母亲床头那个黑陶药罐,罐口蒙着粗布,里头是煎剩的药渣,苦味熏得人脑仁疼。
就是它了。
他掀开布,把油纸包塞进罐底,再把药渣扒拉过来盖严实,最后用布一蒙,绳子一系。整个过程不到十息。
刚站起身,外头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着铁链子晃荡的脆响。
“陈砚舟!开门!”
是县衙的差役。
他深吸一口气,顺手把桌上几页散乱的纸往地上一撒——那是他早年写的《农政要略》残稿,里头有“一条鞭法”的设想,也有“赋税过重,民不堪命”的句子。现在看,句句都能被扣帽子。
门被一脚踹开,三个差役冲进来,领头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腰间挂着铁尺,一进来就吼:“奉县令之命,搜查陈砚舟私撰逆文!”
陈砚舟站在墙角,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缺了个角,脸上没表情,也没拦着。
“搜。”他说。
差役们立刻翻箱倒柜。柜子被掀了,床板被撬了,连灶膛都用铁钩掏了一遍。一个年轻差役从地上捡起几张纸,念道:“‘赋重民疲,政出多门’……这话说的,不是在骂朝廷吗?”
旁边老差役接过一看,皱眉:“这‘一条鞭法’的提法,听着就不对劲。上头不是刚废了摊丁入亩?这不是明着唱反调?”
壮汉冷笑一声:“带回去,让县令大人定夺。”
他走到陈砚舟面前,盯着他看了两秒:“你挺镇定啊?”
“文章是写给考官看的,”陈砚舟声音不高,“不是写给差爷看的。”
壮汉一巴掌拍在他肩上:“嘴硬?等县令看了你那些‘政出多门’的词儿,看你还硬不硬得起来!”
陈砚舟没动,也没还嘴。
母亲在炕上咳了一声,咳得撕心裂肺。他走过去,轻轻拍她的背,低声说:“娘,没事,就是查点文书。”
老差役看了眼药罐,犹豫了一下,没去碰。
搜完,差役们拎着那几页《农政要略》走了。门被甩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掉。
屋里一下子静了。
陈砚舟站在原地,手慢慢摸向药罐。罐子还在,药渣没动过。他松了口气,手指却没松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