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是谁告的密。
秦德贵,那个账房东家。他儿子抄了文章,他爹就急着撇清,顺便把他往死里踩。什么“讥讽朝廷”,什么“政出多门”,全是断章取义。可在这节骨眼上,一句“民惟邦本”就能被说成“不尊宗室”,一句“赋重”就能定成“煽动民变”。
他不怕查,怕的是查完之后——没人替他说话。
天黑透了,雨开始下,敲在屋顶上像豆子砸锅。他坐在药炉前,火光映在脸上,一明一暗。母亲睡着了,嘴里还在念叨:“舟儿……别惹祸……”
他低头看着药罐,手指轻轻敲了敲罐壁。
“娘,”他声音很轻,“要是没人惹这祸,咱们这种人,连站到贡院门口的资格都没有。”
火苗跳了一下,映出他左眉那道疤。
这疤是上辈子留下的。纵火案那天,他为了抢一份孤本县志,冲进火场,差点没出来。现在想想,那场火,烧的不只是书,是规矩。
这辈子,他不想再当个只会抄书的博士了。
他伸手摸了摸药罐,确认稿子还在。明天放榜,但今天,有人已经想把他埋进土里。
他不怕。
他怕的是——等他爬出来,还有没有力气继续走。
外头雨越下越大,巷子里传来几声狗叫,接着是脚步声,由远及近。
他猛地抬头。
门缝底下,慢慢塞进来一张纸。
他没动。
纸停在门槛中间,湿了一角,像片枯叶。
他盯着那张纸,手指慢慢攥紧。
上次是假信,这次呢?
他起身,走过去,弯腰捡起。
纸是普通的粗麻纸,上面没写名字,只有一行字:“秦德贵今夜在县衙密室,跪禀县令,言你文章涉逆。”
字迹歪斜,像是仓促写的。
他看完,把纸揉成团,扔进炉火里。
火苗“呼”地窜起来,烧了半边字,剩下几个笔画还在挣扎。
他盯着那团火,忽然笑了。
“好啊,”他低声说,“你告密,我藏稿,咱们看谁先撑不住。”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从一堆破书里抽出一本破得不成样的《农政要略》——这才是他真正的底稿,里头有更多“犯忌”的话,但他早就不打算交出去了。
他把这本书塞进灶膛最深处,压在灰底下。
然后他回到药炉前,重新坐下。
手搭在药罐上,一动不动。
外头雨声没停,巷子深处,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这次,是朝着他家来的。
他没起身,也没躲。
只是把药罐往怀里搂了搂。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
门把手,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