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坐在药炉前,药罐还搂在怀里,火光早熄了,屋里黑得像口井。外头雨没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他袖口一抖。刚才那阵脚步声停在门口,又走了,走得急,像是赶着去报信。
陈砚舟听着门外渐远的脚步声,神经紧绷着,突然,门把手动了一下,他握紧了拳头,却没动。
他没起身追,也没掀帘子看。这种时候,动不如静。
他只是把药罐往怀里又收了收,手指在罐子边缘轻轻敲了两下——三长一短,是他昨夜定的暗号,意思是“还在”。
外头巷子传来马蹄声,不是差役的破草鞋,是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的脆响,还有旗杆晃动的金属声。他耳朵一竖,听出不是县衙那几面破旗的动静。那是黄绸旗,宫里才用的料子,刮风都带股威风。
他起身,没开窗,只把门拉开一条缝。
雨雾里,一队人正往县衙方向去,前头两个举着“肃静”“回避”牌,中间一匹枣红马,马上坐着个穿青袍戴乌纱的官,腰间悬着御前腰牌,黄绸裹着的诏书卷在手里,旗子被风一掀,露出两个字:监榜。
陈砚舟眼皮一跳。
监榜?永昌元年就派监察使亲临乡试放榜?这不对劲。
他记得清清楚楚,史书上写的是天启三年,江南科场舞弊案发,皇帝震怒,才首开“监榜”先例。现在才永昌元年,比历史上早了整整十二年。
他脑子转得飞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眉那道疤。
是谁动了局?
是他昨夜藏稿没出事,让上头察觉了风声?还是……他来了之后,这盘棋,已经变了?
他没再耽搁,转身回屋,从床底拖出个旧包袱,抖开一件半旧青衫,袖口缺了个角,洗得发白,但干净。他换上,把药罐塞进怀里,外头套上一件油布斗篷,推门就走。
雨还在下,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不走大道,专挑背街小巷。他知道这时候去县衙是找死,可不去,就等于把命交给别人写。
他得看清楚,到底是谁在动这一盘棋。
走到县前街口,人已经聚了一堆。乡试放榜是大事,穷书生、富家子、老学究、闲汉,全挤在提学衙门外头,伸着脖子等辰时敲钟。可今天不一样,人群安静得出奇,没人喧哗,没人打赌,连卖糖糕的老汉都收了摊,蹲在屋檐下抽旱烟。
陈砚舟挤到人群后头,往衙门前一看——明白了。
监察使已经进了衙门,门口站着四名禁军,腰刀出鞘三寸,眼神扫过人群,谁敢大声喘气?
提学副使亲自迎进去的,脸上堆着笑,可手在抖。陈砚舟认得他,姓王,叫王文韶,去年还收过他两吊钱的“卷面润笔费”。现在那两吊钱估计正烧得他手心冒火。
他正盯着,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嘀咕:
“听说了吗?崔相爷的门生昨儿半夜就去了县令府上,三更天才出来,袖子鼓鼓的。”
“嘘!你不要命了?崔党把持礼部多少年,乡试名次还不是他们说了算?”
“可今儿监察使来了,黄绸诏书都亮出来了,说是‘榜未揭,命未定,擅改一字者,斩’!”
陈砚舟耳朵一竖。
果然是冲着篡榜来的。
他脑子飞速运转,回忆起崔巍一党往日靠科举安插门生的行径,又想到此刻县衙门口的异样,立刻低头,往人群后头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