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把手刚动了一下,陈砚舟的手已经摸到了火钳。
他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是把怀里那个温着的药罐往左臂一夹,整个人往炉子前横了半步。外面那阵脚步声他听得清楚——不是差役那种散乱的踏地声,是齐的,像是踩着一个鼓点来的,一、二、三、四,四个人,靴底厚,走得稳,来者不善。
“哐!”
门直接被踹开,木屑飞了一地。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黑衣汉子,手里拎着根铁棍,二话不说就往桌上砸。碗碎了,笔筒倒了,宣纸撒了一地。第二个直奔书箱,哗啦一掀,墨块滚出来,砚台裂成两半。第三个一脚踢翻椅子,第四个站在门口,不动,只盯着陈砚舟。
他没动。
药罐还夹在臂弯里,热乎着。
“找什么?”他声音不高,但压得住场,“要钱?我没钱。要命?随你们。”
那领头的汉子冷笑一声,眼睛扫过炉子,直勾勾落在他胳膊夹着的陶罐上。
“解元老爷,”他拖长了调子,“听说你娘这药,一天都不能断?”
话音没落,他抡起铁棍就砸。
陈砚舟侧身一挡,肩背“咚”地撞上炉沿,火钳脱手落地。陶罐飞出去,砸在墙角,“啪”一声碎了,药渣混着黑灰撒了一地。
他扑过去,膝盖砸在碎陶片上,手却先一步按在那堆药渣里——油纸包露了个角,上面三个字刚烧焦了边:天启三。
他一把抓起来,塞进嘴里,咬破纸角,墨汁混着唾沫往下淌。嘴一张,吐出半截残纸和几个字:“祖传……方子……治痨病的……你们懂个屁!”
那汉子愣了下。
“还敢嘴硬?”他抬脚踹在陈砚舟肩窝,力道狠,人往后滑了一尺,手肘蹭过碎陶,划出一道血口。
可他没松手,死死攥着那团湿纸,指节发白。
“要毁我娘的药,”他喘着气,嘴角带血,“先踩着我尸首过去。”
屋里静了一瞬。
门口那个一直没动的黑衣人忽然开口:“行了。”
声音年轻,冷,不带火气。
前头三个汉子互相看了一眼,收了家伙。领头的那个临走前蹲下来,离他脸就一寸,嘴里喷着酒气:“解元郎,悠着点。下次来,就不光是砸罐子了。”
门被带上,没关严,风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纸片打转。
陈砚舟没动,跪在碎陶堆里,手还捂着胸口。那包残稿他早塞进了里衣,贴着心口,火烫。
屋里一股药糊味,混着血气。
他慢慢爬起来,腿一软,扶住墙。左眉那道疤还在麻,不是疼,是像有虫子在皮底下爬,一下一下,往脑子里钻。他抬手抹了把脸,掌心沾了血,也不擦,只盯着地上那摊碎陶和药渣。
刚才那人说“悠着点”。
不是“小心点”,不是“别乱来”,是“悠着点”。
这话说得熟,像平时就在背后盯着他,看着他一举一动,连他当了解元都算准了,才敢这么说话。
不是差役,不是县令的人。
是冲他来的,冲他的命来的。
他踉跄着走到床前,母亲躺在那儿,脸色青白,嘴唇发紫,刚才那阵动静把她惊醒了,又咳了几口血,昏过去了。他伸手探了探鼻息,还好,还在。
他蹲下,从床底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昨夜誊的几页手稿,边缘都焦了,是昨夜炉火没熄净燎的。他一张张摊开,数了数,三页,都在。油纸破了个口,但字没露全,只烧焦了“天启”两个字的下半截。
他松了口气,重新包好,塞进贴身里衣,压在胸口。
这东西不能再放外面了。
药罐碎了,书箱砸了,家里没一处能藏东西。他抬头看梁上,那根吊药罐的绳子断了一半,垂下来,晃着。他爬上去,把剩下半截扯下来,绑住剩下的药渣,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哗啦响,像串破铃铛。
又把母亲挪到内屋角落,拿柜子挡住,自己搬了张凳子,坐在门口。
手摸到炉边,火钳还在。他捡起来,横在腿上。又从书箱残骸里翻出半截炭条,撕了页残稿背面,低头写。
写三个字,停一下。
“藏不可久。”
再写。
“言不可尽。”
最后三个字,笔重得几乎划破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