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刚灭,屋里一下子黑得像口井。
陈砚舟没动,耳朵贴着门板,呼吸放得比老鼠爬墙还轻。指节还扣着火钳,掌心全是汗,滑得铁柄直往下坠。他用拇指顶住钳头,不让它砸地出声。
就在刚才,赵景行走后不到一盏茶,巷子深处那声“咔”又来了——不是木头压断,是钉子嵌进窗框的声音。他听出来了,那是有人在正屋外钉窗,怕风走烟,好让火烧得更狠。
左眉那道疤,从指尖碰到盐引密档那一刻就开始抽,像有根线从皮肉里往外扯,越扯越烫。现在更是烧得发麻,血都快涌到眼角。
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床边,伸手就推母亲:“娘,醒醒,得换个地方睡。”
老太太咳了两声,眼皮颤了颤:“咋了……冷啊……”
“柴房干,炕也暖和,您这咳症得避潮。”他一边说,一边把人扶起来,顺手把贴身藏着的那叠盐引明细塞进她内衣夹层,压在胸口,“我背您过去,就几步路。”
老太太迷迷糊糊点头,由着他背起。陈砚舟脚步稳,没走正门,绕到后檐,从侧廊摸进柴房。柴堆码得齐整,稻草还带着晒场的干香,他把母亲轻轻放在铺好的草褥上,又塞了个布卷当枕头。
“您闭眼歇会儿,我去拿药罐。”
他回身出门,顺手把柴房后窗的插销往外推了半寸——留一道缝,万一走不了前门,还能翻出去。
正屋那边,油灯还亮着,火苗晃得厉害,像是有人刚从窗边掠过,带起了风。
他站在院中,盯着那扇窗,心里清楚:那灯,是给人看的。看的人,以为他还在里面抄书,以为他娘还在里屋咳喘,以为他不知道今晚非死不可。
可他知道。
他转身回柴房,蹲在母亲床头,耳听四面。风从东墙刮过来,带着一股子松油味——不是灯油,是火油。有人在泼。
他没再出声,只把火钳横在腿上,手搭在母亲脉门上。脉跳得慢,但稳。人还活着,证据也还在。
他闭了眼,等。
三更天,第一声火响从正屋后窗炸开。
不是“轰”地一下,是“噗”地一声闷响,像锅里热油泼了水。接着就是火舌舔上窗纸的“嘶啦”声,紧接着,整扇窗“腾”地烧了起来。
陈砚舟睁眼,一把抓起湿布捂住母亲口鼻,背起人就往柴房后窗撞。
“娘,抱紧我!”
窗框“哐”地裂开,柴堆被撞得散了一地。他踩着草捆翻出院墙,刚落地,就听见正屋“哗啦”一声,房梁塌了半边。火光冲天,照得整个小院像白昼。
他伏地爬行,借着柴堆遮挡,拖着母亲往村外水沟挪。身后热浪滚滚,衣服后摆都烤焦了。
快到沟边时,他回头一瞥——三个黑衣人正翻墙撤退,最后一个跑得慢,袖子被墙头瓦片勾住,往上一扯,露出半截银线绣的“崔”字。
他瞳孔一缩。
崔家私纹,银线三针回钩,是内院死士才有的标记。
不是家丁,不是打手,是专门灭口的刀。
他咬牙,把母亲往沟里一放,自己趴进泥水,盯着那三人背影。他们轻功不俗,落地无声,但步伐一致,显然是训练过的夜行队。领头那人腰间挂了个铜牌,火光一闪,他看清了——“崔府巡夜司”。
这哪是巡夜?这是杀人。
他低头看母亲,脸色发青,嘴唇发紫,呼吸越来越弱。他赶紧撕了衣角浸水,一遍遍擦她额头,又把盐引密档从她衣襟里摸出来,确认没湿。
火还在烧,正屋彻底塌了,藏稿的药罐位置炸出一团黑烟,碎片飞得到处都是。
对方目标明确:人要死,证要毁。
他靠着沟壁坐下来,手抖得厉害,但脑子清醒。他把密档摊开,借着火光,默念上面的数字:“永昌三年三月,崔氏私盐出淮东七船,每船三百石,走漏税银八万两……四月,收买盐运司书吏三人,银五千……”
一句一句,刻进脑子里。
前世他死在火里,稿子烧了,人没了,连个响动都没留下。这一回,火还是来了,人没死,稿子也没丢。
他抬手摸左眉,血还在流,顺着指缝往下滴。他没擦,任它流着。
“前世我死于火,今生你仍用火……”他低声说,“可这次,我醒了。”
火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把密档重新塞进母亲衣襟,然后咬破手指,在残页背面狠狠写下三个字——
记崔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