写完,他把纸叠好,塞进里衣最贴身的位置。不是为了留证,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火,记住这血,记住那个袖口翻卷时露出的“崔”字。
他不再念“这一句能救几条命”。
他现在想的是:这一笔,要你们偿命。
远处传来狗吠,接着是村民提灯跑动的脚步声。有人喊:“陈家着火了!”“快救火!”
他没动。
他知道,现在出去,只会被当成“侥幸逃生的倒霉书生”。他娘需要大夫,他需要时间把密档背熟,更需要一个不会被人盯死的藏身之处。
但现在不能露面。
他摸了摸母亲的额头,烫得吓人。得找药,得找人,得活下去。
他背起母亲,沿着水沟往村外走。泥水溅在裤腿上,火光在身后一点点熄。
走到村口老槐树下,他停下,把母亲轻轻放在树根旁。他蹲下身,从她鞋底夹层里抠出一块碎银——这是他早几天藏的应急钱,两钱重,够买一副退热药。
他刚攥紧银子,忽然听见身后有动静。
回头一看,一个瘸腿汉子站在三丈外,拄着根木棍,穿着旧军袄,脸上一道疤从耳根划到下巴。
是秦五。
这人半年前在破庙救过他一命,后来断了联系,没想到今夜会在这儿出现。
秦五没说话,只看了眼他母亲,又看了眼远处的火场,然后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递过来。
陈砚舟依旧没动。
秦五把布包塞进他手里,低声道:“退热的,黄连、石膏、知母,碾成粉了,温水冲服。”
陈砚舟终于伸手接过。
秦五看着他左眉的血,皱了眉:“你这伤……又裂了?”
陈砚舟点头。
秦五从怀里摸出块黑膏药,递过去:“贴上,止血。这火……不是意外。”
“你看见了?”
“我刚进村,就看见三个人翻墙出来,穿黑衣,袖口有银线。”秦五声音压得极低,“是崔家死士。”
陈砚舟眼神一冷。
秦五又说:“他们走的是西巷,往城南去了。领头那个,腰上有铜牌。”
“你认识?”
秦五摇头:“但我知道,那牌子只有崔府‘夜行队’才有。专干见不得人的事。”
陈砚舟把膏药贴上左眉,血慢慢止了。他把皮囊递回去:“你怎么在这儿?”
秦五没接,只说:“我听说你被劾,怕出事,连夜赶回来。刚到村口,就看见火光。”
陈砚舟盯着他:“你不怕惹祸?”
秦五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早就是祸了。边军逃卒,通缉令贴了三年。可您是好人,写《农政要略》的陈解元,不该死在这儿。”
他顿了顿,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这是我在城南茶馆听见的,有人在说——‘陈氏逆文已毁,人也烧死,崔少爷放心’。”
陈砚舟接过纸,展开一看,上面潦草记着几句话,字迹陌生,但内容清晰。
他把纸收好,抬头:“你接下来去哪?”
秦五拍拍腰间弓袋:“找个地方藏几天。您要是需要人手,我随时在。”
陈砚舟没应,只说:“我娘病重,得找大夫。”
秦五点头:“十里外王家屯有个老郎中,专治热症。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