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没停,陈砚舟背着人从王家屯往回走。秦五说的那老郎中开了方子,要三钱雪莲丹压热毒,不然烧坏了肺,神仙也救不回来。
他娘现在躺在柴房草铺上,嘴唇干裂发黑,呼吸像破风箱。秦五临走前塞了包药粉,只能顶一时,根上还得靠雪莲丹。
可这药,城里三间大药铺都“没货”。
他去了第四家,在府城南街的“济仁堂”。掌柜的见他衣裳焦边、眉上带血,眼皮都没抬。他说要买雪莲丹,掌柜慢悠悠拨算盘:“官家征用了,一粒都不剩。”
他没走,蹲在柜台前,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娘快不行了,您行行好,半钱也成。”
掌柜终于抬头,袖口一抖,露出半截银线绣的边。陈砚舟心一沉——又是崔家标记。
他不动声色,脚尖往柜台底下探,勾到个暗格缝。手指一抠,摸出半片烧焦的纸,上面还印着“盐引”两个字。
他攥紧了,装作腿软要倒,顺势扶了把柜台。就在这当口,掌柜袖子里滑出一张火漆信,他眼疾手快,瞥见“陈母”两字被红墨狠狠划掉,旁边批了“药断三日”四个小字。
他低头装没看见,退出药铺时,手心里全是汗。
没银子,买不了药;买不了药,人就没了。
他站在雪地里,脑子转得比风快。家里能卖的早卖了,地早押给了族里,连那口破锅都是秦五临走前留的。唯一值钱的,是那个跟了他十年的书箱。
箱子是原主父亲留的,黑檀木,铜角包边,底下有暗格。里面装的不是金银,是书——一本《史记》善本,前朝大儒题跋的孤本,还有他亲手抄的《农政要略》残稿。
那是他重生后一字一句抄下来的命根子,每一页都记着后世的治灾策、赈灾法,有些方子,连当朝太医都没见过。
可现在,它得换二十两银。
他去了西市“文渊阁”。老板姓吴,外号“吴半页”,专收冷门孤本,眼光毒,心也黑。
吴老板掀开箱子,一眼就盯住那本《史记》。他翻了翻题跋,眼睛亮了:“前朝李元晦亲笔?这玩意儿,搁太平年能拍到五十两。”
陈砚舟坐在对面,手搭在箱子上:“开个价。”
吴老板眯眼:“你这解元郎现在名声不好听,书来路也邪乎。五两,我收了。”
陈砚舟没动。
吴老板冷笑:“不然你上别家试试?现在谁敢收你这烫手货?”
陈砚舟低头,慢慢打开箱子底层暗格,露出一叠手稿。他没说话,只拿袖子轻轻擦了擦封面,故意让最后一页的“治烧伤方”露了半角。
吴老板眼神变了。
那方子他认得——黄柏、地榆、冰片,配比精妙,连宫里太医院的《伤科辑要》都没这么细。
他咳嗽两声,改口:“八两,顶天了。”
陈砚舟还是没应,只把书稿往回推了推。
就在这时,檐角积雪“啪”地砸下来,正中书案,青瓷笔洗碎了一地。
陈砚舟弯腰,捡起一片瓷片,递过去:“这东西,值几钱?”
吴老板一愣。
“你收我书,我收你碎瓷。”陈砚舟声音平,“这瓷是前朝官窑的,碎了不值钱。可我要是拿去拼起来,贴个‘解元陈砚舟藏瓷’的条子,你说,能卖多少?”
吴老板脸色变了。
他知道这人不好惹。当年乡试头名,文章惊动学政,要不是崔家压榜,早就是进士了。现在落魄,可脑子比刀还利。
他咬牙:“十二两,不二价。”
陈砚舟合上箱子,往外走。
“等等!”吴老板喊住他,“十六两!带银票,现结!”
陈砚舟回头:“二十两,银子,不带票。我要现的。”
“你……”
“你不信我这书值这个价?”陈砚舟冷笑,“那你留着,我去别家。反正我娘也不差这一天。”
吴老板盯着他,半晌,咬牙掏出二十两碎银,一粒不少。
陈砚舟把银子揣进怀里,拎起空箱子,转身就走。
雪越下越大,路滑得像抹了油。他一路小跑,赶到济仁堂,把银子拍在柜上:“雪莲丹,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