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但比昨夜缓了些。陈砚舟刚把最后一勺药灌进母亲嘴里,人还没直起腰,窗纸就“啪”地响了一下。
不是风。
他没动,手指慢慢滑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根烧过又淬冷的银针。
门从外面推开,带进一股白气。赵景行站在门口,肩上落满雪,靴子湿透,裤脚结了冰碴。他手里拎着个油纸包,另一只手提着个酒囊。
“你这儿,比刑部大牢还难进。”他嗓音有点哑,“我在外头站了半炷香,就等你把那碗药喂完。”
陈砚舟没接话,只把银针轻轻插回枕头缝里。他娘的呼吸稳了些,但嘴唇仍是乌的。
赵景行走进来,顺手把门顶上。他把酒囊往桌上一放,油纸包没动。“我带了点干饼,还有半只风鸡。你这柴房连口锅都没有,怎么熬药?”
“用碗在火上烤。”陈砚舟擦了擦手,“你来,不是为了送饭。”
赵景行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解元郎好手段。那本《阴阳五行论》落在崔家走狗手里,现在满城都在传你要用妖术咒杀考官。”
陈砚舟正低头给母亲掖被角,手顿了顿:“他们改了哪些内容?”
“说你借北斗定位诅咒士族。”赵景行把酒囊往桌上一墩,“不过有趣的是,有人在你标注的‘天罡位’发现了盐税账本残页。”
陈砚舟轻笑出声。果然如他所料,监视者只会看懂他们想让人看懂的部分。
“这二十两银子……”赵景行突然压低声音,“不是书院给的。”
陈砚舟指尖顿住。冰帕子下的母亲突然咳嗽起来,吐出大口黑血。
“是兵部裴大人。”赵景行掏出块令牌,借着雪光能看见“御前带刀”四个暗纹,“他说你写的《边防备要》里,有他找了十年的匈奴布防图。”
陈砚舟迅速将令牌塞回赵景行怀中,同时把最后半片雪莲丹喂进母亲嘴里。
“告诉裴大人,”他对着虚空处朗声道,“想要完整的布防图,就让他的人拦住今夜子时出城的马车。”
赵景行脸色骤变:“你……”
“崔家走狗,”陈砚舟抚过母亲逐渐平稳的呼吸,“总该让他们带点真东西回去。”
赵景行盯着他,半晌才从怀里掏出个布包,解开,是二十两碎银,一粒不少。
“裴大人说,这钱算借的。”他顿了顿,“但你要还,得还三百两。”
陈砚舟接过银子,没数,直接塞进怀里。他从贴身衣襟掏出一张炭笔写的纸条,背面写着“借二十还三百”,和银子一起收好。
“你早知道我会来?”赵景行眯眼。
陈砚舟没答,只从怀里抽出一册手稿,封皮写着《阴阳五行论》,最外层那本。他当着赵景行的面,撕下封面,扔进火盆。
火苗一窜,照亮两人脸。
“我改了方子。”陈砚舟说,“黄柏换苦参,剂量拆三服。你要是现在去药铺查,会发现他们备的药全是错的。”
赵景行愣住:“你故意让他们拿走这本?”
“不然呢?”陈砚舟冷笑,“让他们继续盯着我这破柴房,还是去查他们自个儿的盐仓?”
赵景行盯着火盆,忽然一拍大腿:“你这是拿他们当探子使!”
“探子也好,走狗也罢。”陈砚舟从火盆边捡起一根烧了一半的树枝,在雪地上划拉起来,“你看,这是府城三大家,崔、李、王,盐路在这儿,税银走这条暗账。我那本‘妖书’里标的‘天罡位’,正好是李家私仓的库房角。”
赵景行蹲下身,盯着雪地上的图:“你打算从李家开刀?”
“崔家太硬,王家太滑。”陈砚舟用树枝尖点了点,“李家老三,三天后要出城祭祖。马车走北门,过青石桥,桥下有暗流。你要是现在派人去捞,能捞出半箱没盖印的盐引。”
赵景行倒吸一口冷气:“你连这都知道?”
陈砚舟没说话,只把树枝往雪地里一插。
赵景行盯着那根树枝,忽然笑了:“你这人,比鬼还精。可你一个人,斗得过整个府城?”
“我不一个人。”陈砚舟从怀里抽出另一叠手稿,封皮写着《农政要略》,“这三份,你拿一份。每月初七,城隍庙香炉底下换新内容。你那边查到什么,写在纸条里塞进去;我这边改了方子,也留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