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雪还在飘,陈砚舟已经醒了。
他没点灯,坐在床边摸了摸母亲的额头,温的,呼吸也匀了。昨夜那场烧,总算压下去了。他轻轻把被角掖好,起身走到门后,取下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布料薄了,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他还是抖了抖灰,整整齐齐穿上。
行囊早就收拾好了,一包干粮,几块粗饼,还有半瓶水。他最后看了眼火盆,昨夜烧剩的灰烬已经冷透,像一堆死掉的念头。他没再看第二眼,推门出去。
外头风不大,雪却密,落在肩上不化。村道上没人,连狗都没叫。他沿着泥路往前走,脚步很稳。路过赵家院子,门关得死紧,连条缝都没留。再往前是李婶家,窗纸后头影影绰绰,有人在里头站着,一见他走近,立马缩了回去。
他没停,也没抬头。
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树下,他才慢了半步。这棵树他小时候爬过,树皮上还刻着他名字的偏旁。现在树皮裂了,字也糊了。他伸手摸了摸,指腹蹭过一道深痕,像是被人拿刀刮过。
他知道是谁干的。
前年秋收,崔家收租,李婶家交不出粮,他替她写了张缓缴书,按的是《大周律》里“灾年可免三成”的条文。那会儿村塾的周先生就在旁边冷笑:“账房崽子,背两页律条就敢充先生?”后来那句话被人刻在树上,第二天就被人拿刀削了。
现在连树都不提了。
他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村东头的私塾亮了灯,窗户纸晃着人影。他知道那是周先生。这人教了三十年蒙学,满口仁义道德,见他爹死后家道中落,当众说他“根坏了,读再多书也是歪的”。昨夜火起时,这人连门都没出。现在倒敢在窗后偷看。
陈砚舟走过私塾门口,脚步没停,但目光扫过去,正对上窗纸上的黑影。
那人猛地一颤,灯影晃了晃,像是打翻了油壶。
他没笑,也没怒,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像跟一个熟人打招呼。
他知道对方看得见。
这点头不是服软,是告诉对方:我看见你了,你也躲不掉。
再往前,就是村尾的老药铺。
门关着,但门缝底下压着个油纸包。
他走过去,没敲门,只站在门口等了两息。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掌柜王老七露了半张脸,胡子上还沾着粥粒。他没看陈砚舟的眼睛,只把油纸包往地上一推:“拿着,路上用。”
说完就要关门。
陈砚舟没接包,反而往前半步,抬手,深深一揖。额头几乎贴到雪地上。
王老七僵住了。
他知道这礼不是谢药。
这人前两天还当着全村人的面说他“一个被黜的解元,还想赊药?滚回去算账本吧”。现在却偷偷塞药,是怕他死在路上,惹出事来牵连自己。
可到底还是开门了。
这年头,敢开门的,就已经算有种了。
陈砚舟直起身,把油纸包捡起来,打开看了一眼——是止血散、黄连膏,还有两粒定神丸。都是好东西,尤其是黄连膏,烧伤最怕化脓,这药贵,平时一钱银子都难换。
他没道谢,只把药包收进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藏着一份《农政要略》的手稿,是他连夜誊的,怕路上出事,藏得比命还紧。
“王叔。”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要是哪天大旱,颗粒无收,村里人饿得啃树皮——您记得今天这扇门,开过。”
王老七脸色一白,想反驳,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一句:“走吧,别说了。”
陈砚舟没再说话,转身继续往前。
出了村口,泥路开始打滑,雪底下是冻泥,一脚踩下去,半只鞋陷进去。他走得慢,但没停。身后那个村子,安静得像座坟。
没有送行的人。
没有挥手的邻居。
连一声“路上小心”都没有。
他不在乎。
他知道这些人不是坏,是怕。怕崔家,怕惹事,怕一个被烧了家、被黜了功名的人,还会连累他们。他们关上门,是想把自己摘出去。
可他记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