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记得谁在爹下葬那天送过一碗饭,谁在他娘咳血时递过半块姜,谁在私塾门口小声说“这孩子聪明,可惜了”。
他也记得谁在火起时没来救,谁在药铺前冷眼看他跪着求药,谁在夜里偷偷往他家门口倒脏水,说是“驱邪”。
这些事,他都记着。
不是为了报仇,是为了将来哪天,他若能说话,能做事,能定规矩——他知道该帮谁,该罚谁。
风雪越来越大,路越来越难走。
他走到村外那片乱坟岗,停了一下。昨夜埋银子的那块旧碑还在,裂纹更宽了,像是被冻裂的。他没挖,也没看,只站在碑前,默默记下位置。
以后有用。
他转身继续走。
左眉那道疤,已经不流血了,结了层暗红的痂。昨夜它突然渗血,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知道,崔家的人还没走。火光出现在北门,不是偶然。那是信号,也是警告。
可他还是走了。
他知道不能等。
赵景行昨夜来过,给了银子,也给了路。他不能辜负这份信。更不能让母亲再睡在柴房里,听着屋顶漏雪。
他得去府城。
得进书院。
得把那些藏在脑子里的东西,一条一条写出来,变成能救命的策论,变成能改命的律法。
他不怕难。
他怕的是,等他终于能做事的时候,这些人已经饿死、病死、被税死。
风雪中,他走得越来越稳。
青衫单薄,背影却挺得笔直。
走到三岔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村子被雪盖着,屋顶的瓦片灰蒙蒙的,像一群低头的羊。没有炊烟,没有声音,连鸡都没叫。
他看了一会儿,记下每户门的位置,就像记下一张地图。
然后转身,迈步。
泥水溅上裤脚,他没管。
风刮在脸上,他没躲。
他知道,这一走,可能再不会回来。
可他也知道,总有一天,他会带着药、带着粮、带着规矩回来。
到那天,谁敢不开门,他就拆了门。
谁敢不说话,他就逼他们开口。
谁敢说寒门子弟不配读书——他就让全天下人都知道,什么叫“寒门出贵子”。
他走得很慢,但一步没停。
雪地上的脚印,一深一浅,通向远处。
忽然,他摸了摸怀里的药包。
油纸有点湿,但没破。
他没打开看,只是把包往怀里按了按,贴得更紧。
然后继续走。
风更大了。
前头的路,被雪糊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