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被雪覆盖的路渐渐变得泥泞，接着雨砸了下来，陈砚舟正把母亲往上托了托。
背上那点重量早就压得他肩胛发酸，可他没停。泥路被雨水冲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水混着冰碴子灌进鞋帮，小腿立马没了知觉。他咬牙往前走，油布裹得严实，但风从四面钻，吹得人打摆子。
“再撑会儿。”他低声说，也不知是说给母亲听，还是自己。
三岔口那块旧碑早看不见了，雪化成水，顺着山势往下淌。他记得方向，可路越来越窄，越走越歪，最后干脆没了。前头一道陡坡，草根裸在外面，像被人扒了皮。
他喘了口气，把母亲放下，背靠着棵歪脖子树歇了半刻。手伸进怀里摸了摸，药包还在，湿了，但没破。手稿也还在，用油纸包了三层，贴肉放着。
抬头看天，灰得像口倒扣的铁锅。
“得找个地方。”他说。
五里地外有片塌了半边的庙檐，黑乎乎的，看不出原先供的是哪路神仙。他拖着步子往那边挪，脚底打滑，摔了一跤，手肘磕在石头上，疼得眼前发黑。爬起来接着走。
庙门口躺着半截石碑，字磨没了，只剩个“土地”模样的轮廓。他把母亲背进去，放在神龛后头。里头空荡荡的，香炉翻倒，供桌裂成两半，墙角堆着烂草和鸟粪。
他刚把油布铺开，外头就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一前一后，都披着蓑衣，背着包袱。走在前头的矮胖子一进庙就骂：“这鬼天气，骡子都蹽了！”后头那个瘦高个抖了抖蓑衣，看见陈砚舟，愣了下，没说话，往角落一坐。
接着，门框“吱”地一响，又进来一个。
跛着腿，披件破皮甲，肩上挎着个箭袋，手里拎着把断了弦的弓。脸被雨水冲得发白，左眼上一道疤，从眉骨斜拉到颧骨。他扫了屋里一圈，最后在陈砚舟身上停了两秒，冷笑一声：“读书人？命不硬。”
陈砚舟没应，只把母亲往里挪了挪，自己蹲在边上。
外头雷响了，一道白光劈下来，照亮墙角那人的脸。他不动，手却搭在箭袋上。
没过半盏茶工夫，外头传来马蹄声，接着是骂骂咧咧的脚步。
三个汉子闯进来，刀出鞘，领头的满脸横肉，往地上啐了口：“都把值钱的掏出来！老子今儿手气背，别逼我开杀戒！”
矮胖子立马跪了：“爷，小的跑商的，真没几个钱……”
话没说完，横刀就架在脖子上。
瘦高个哆嗦着摸荷包，手抖得撒了一地铜板。
陈砚舟没动，眼角余光瞥向墙角那人——老兵依旧靠墙坐着，眼皮都没抬。
横肉脸走到他跟前，一脚踹翻供桌：“你呢？装死？”
老兵缓缓抬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你抢我，也得看看够不够格。”
横肉脸一愣，随即暴笑：“就你这瘸子，还敢嘴硬？”
话音未落，老兵抬手，一支箭破空而出。
“噗”地一声，正中对方咽喉。人还没倒，第二箭又到，穿胸而过。第三个劫匪转身要跑，第三箭追出去，钉在门板上，离后心只差半寸。
剩下那俩劫匪，一个当场瘫软，另一个跪地磕头：“爷饶命！小的只是跟班的！”
老兵站起身，瘸着腿走过去，拔出箭，血顺着箭杆滴在泥地上。他看都没看那俩商旅一眼，转身回角落坐下，把弓搁在腿上，开始一根根检查箭羽。
庙里静得能听见雨水滴在瓦片上的声音。
矮胖子哆嗦着从包袱里掏出个钱袋，捧到老兵跟前：“大侠，这点心意……”
“拿走。”老兵眼皮都不抬，“我要钱，刚才就不留活口了。”
瘦高个还想说什么，老兵冷冷扫过去：“你们觉得我救你们，是为谢？”
两人闭嘴了。
陈砚舟一直没动。等场面稳下来，他才从怀里摸出王老七塞的药包，取出黄连膏，放在石台上。
“药。”他说，“你腿上的伤，得上。”
老兵瞥了眼，嗤笑：“读书人还懂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