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雨总算停了。庙里那堆火早灭了,灰上落了一层湿灰。陈砚舟把母亲背起来,动作比昨晚稳当了些,肩头压得发麻,但他没吭声。
秦五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皮甲系得严实,箭袋斜挎在肩上,手里那把断弦的弓不知什么时候修好了,弓臂上缠着黑布条,看着像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走?”秦五问。
“走。”陈砚舟点头,把最轻的包袱递过去,“里头是干粮和药,别弄湿了。”
秦五没推辞,接过就背上,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探路。两人一前一后,踩着泥水往山道上挪。昨夜那场雨把路冲得七零八落,石头底下全是烂泥,一脚踩空就能滑进沟里。
走了不到两里,陈砚舟背上的人突然咳嗽起来,一声接一声,听着像要把肺咳出来。他赶紧停下,把母亲放下来,摸了摸额头,还好没发烧,可嘴唇发紫,呼吸短促。
“药。”他从怀里掏药包,手有点抖。湿气重,药粉结了块,他抠出一点塞进母亲嘴里,又喂了口水。
秦五站在边上,没说话,眼睛扫着四周山势。
“能走吗?”他问。
“再歇会儿。”陈砚舟低着头,手指捏着药包角,“她熬了这么多年,不会倒在这儿。”
秦五没应,转身走到一块石头上,蹲下身,从箭袋里抽出一支箭,用袖子擦了擦箭头,又对着光看了看弓弦的松紧。
这人话少,但做事利索。陈砚舟看在眼里,没多问。他知道,能活过边军死战的,没一个是靠嘴皮子的。
半刻钟后,母亲呼吸稳了些,陈砚舟重新把她背起来,继续往前。山路越走越窄,两边是陡坡,往上是密林,往下是深沟,人走在中间,像被夹在棺材板里。
快到山口时,秦五突然抬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陈砚舟立马停下,屏住呼吸。
前头传来马蹄声,不急,但很稳,一匹,两匹……六匹。
接着是人声。
“就这破路,他们跑不了多远。”是个粗嗓门,“头儿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谁拿到读书的脑袋,赏二十两银子。”
“那瘸子呢?看着有点邪门。”
“瘸了腿的狗,还能咬人?一并宰了。”
话音落,六匹马拐过弯,堵在山道口。领头的汉子骑着黑马,手里拎着钩镰枪,脸上有道刀疤,从左耳划到嘴角。他眯眼一扫,看见陈砚舟背着人,秦五站在后头,手按在弓上。
“哟,还真在这儿。”刀疤脸咧嘴一笑,“省得我多跑腿。”
陈砚舟没动,秦五也没动。
刀疤脸一挥手:“拿下!”
六匹马同时冲过来,蹄子砸在泥地上,溅起一片浑水。
就在马蹄刚动的瞬间,秦五抬弓,拉弦,放箭——
“嗖!”
第一箭出去,不奔人,直取头马前腿。箭头钉进膝盖,马一声嘶鸣,前腿一折,整个身子往前栽,轰地砸在地上,把山道死死堵住。
后头五匹马刹不住,乱成一团。
刀疤脸被掀得差点摔下马,怒吼:“找死!”
秦五第二箭已经搭上,弓拉满月,箭出如电——
“嗖!”
这一箭直奔刀疤脸面门,他偏头闪躲,箭擦着脸颊飞过,“夺”地一声钉进旁边树干,箭尾还在抖。
第三箭,更快。
刀疤脸刚抬头,头顶的皮帽子突然炸开,被箭掀飞,钉在身后的树上。
他脸色变了,猛地勒马后退。
“你他妈是谁?”他盯着秦五,声音发紧。
秦五没答,只是缓缓抽出第四支箭,搭在弦上,箭尖对准他咽喉。
“再往前一步,”他声音哑得像砂纸刮锅底,“下一箭,就不是帽子了。”
刀疤脸死死盯着他,忽然冷笑:“好箭法。边军第三营的?我听说你们那营,早被匈奴包了饺子,一个都没活下来。”
秦五眼神没动。
“看来没死干净。”刀疤脸抹了把脸,血从指缝里渗出来,是刚才那箭擦的,“但今天,你得留下。”
他一挥手:“放箭!”
后头四个马贼立刻张弓,箭雨朝这边射来。
秦五一把将陈砚舟母子拽到石堆后,自己探身还击。一箭射翻一匹马,马贼滚下鞍,摔进沟里。第二箭穿透另一人肩膀,那人惨叫着栽倒。
剩下两个慌了,收弓拔刀,想近身肉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