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道尽头,雾还没散透,官道像条灰布条子,黏在湿漉漉的地上。陈砚舟左眉那道疤还在发烫,但他没去碰,只是把背上的母亲往上托了托。她呼吸比刚才稳了些,可身子还是软的,得赶紧进城找大夫。
秦五走在前头,弓修好了,弦缠着黑布条,走一步瘸一下,但步子压得稳。他时不时回头扫一眼,眼神不说话,但意思清楚——有人跟上来,他第一个动手。
赵景行是半道上等他们的。他骑着匹瘦马,脸刮得发青,看见陈砚舟那身湿透的青衫,直接跳下马冲过来:“你他妈真活着?我昨夜听说山里马贼截人,就猜是你!”
陈砚舟没笑,只点了点头。
“你还知道活着回来?”赵景行一把抓住他胳膊,“你知不知道你名字现在挂在府城南门?白纸黑字写着‘策论抄袭,革去解元功名’!谁干的?崔玿?”
陈砚舟眼皮没动。
“我刚砸了那告示,守卒拿矛指着我,说崔公子亲批,谁敢动就是抗旨。”赵景行咬着牙,“你要是再晚来一步,我就踹门进提学衙门,把那帮吃屎的官全骂出来。”
秦五站在边上,手搭在箭袋上,没插话。
陈砚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手稿,油纸包着,没破。他又摸了摸胸口,那张监察使塞给他的密令残片还在,没动。
“走。”他说。
“走?你还走?”赵景行瞪眼,“你现在是‘革名之人’,进城要挨盘查,搞不好直接下大狱!”
“那就让他们查。”陈砚舟往前走,“我考的是大周的试,放的是朝廷的榜。监察使监榜那日,当众唱名,锣鼓响了三遍。一道告示就能抹了?”
赵景行愣了下。
“你要进正门?”他问。
“当然。”陈砚舟声音不高,“他们想让我从后巷溜进去,跪着求人恢复功名。我不。”
秦五默默跟上,走在最后,眼睛一直盯着四周。
三人走近南门时,太阳刚爬上城楼。告示贴在城门东侧的白墙上,新墨未干,底下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
“这不是陈账房家的儿子?”一个卖炊饼的蹲在摊前,“抄文章也能中解元,真是瞎了考官的眼。”
“听说崔公子亲自查的,铁证如山。”旁边挑水的汉子接话,“还说他策论里有三处,跟前年落第生的卷子一模一样。”
赵景行一听,火气又上来了,几步冲过去,一拳砸在告示墙上,“放你娘的屁!谁写的谁不知道?陈砚舟的卷子我第一个看,字字扎心,句句见血,抄得出来?”
守卒立刻围上来,领头的拿矛一横:“砸告示者,按律拘押!”
“拘我?”赵景行冷笑,“你们认得字不?这告示连提学使大印都没有,就一个崔玿的名字,算哪门子公文?”
“崔公子监审,就是规矩。”守卒嗤笑,“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讲律?”
陈砚舟这时走上前,伸手按住赵景行肩膀。力道不大,但稳。
“别砸。”他说。
赵景行回头,眼睛红着:“你忍?你他妈被泼了脏水,还忍?”
“砸了,咱们就真成贼了。”陈砚舟看着那张告示,声音平得像井水,“他们要的就是我跳脚,要我闹,要我求。我不闹,不求,也不逃。”
他整了整青衫,把母亲背得更稳,抬步就往城门正中走。
守卒立刻横矛拦路:“革名之人,不得入城!”
陈砚舟站定,没抬头看那矛尖,只说:“我功名是朝廷放榜时定的。监察使唱名,礼部备案,皇榜贴了七日。一道无印告示,就能革了?”
围观人群静了半秒。
“你要拦我,可以。”陈砚舟往前半步,青衫擦着矛杆而过,“但明天提学衙门前,我会带着监榜当日的签押簿、唱名录、誊录房编号,当众问你——谁给你的胆子,替天子革功名?问完,我再告你一个‘阻挠士子赴考,藐视科典’。”
守卒手一抖,矛尖偏了寸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