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透,街面还泛着昨夜雨水的湿气。陈砚舟在周家药铺后屋醒得早,母亲还在里间躺着,呼吸比昨夜稳了些。他没出声,只把贴身藏着的那张纸又摸了一遍——火漆印裂了一道缝,但双鹤衔令的纹路清清楚楚。
赵景行已经在门口来回踱了三圈,看见他掀帘出来,立马凑上来:“咋办?告示还在城门上贴着,现在满城都在说你疯了,敢去提学衙门闹事。”
陈砚舟系好青衫领扣,袖口磨得发白,但整整齐齐:“不是闹事,是讨个说法。”
“说法?”赵景行冷笑,“提学衙门那帮人,见了崔玿的名帖都得站起来行礼,你拿什么跟他们讲理?”
“我拿朝廷的令。”陈砚舟从怀里抽出那张残片,递到他眼前,“昨夜你看见监察使亲手交我这东西,是不是?”
赵景行盯着那火漆印看了两秒,点头:“是李维安的印,可这纸都破了半边,算哪门子凭证?”
“它不是公文。”陈砚舟收回去,贴胸口放好,“它是刀。只要提学使还认得皇命,就得低头。”
秦五靠在门框上,弓背在墙角,手一直没离箭袋。他没说话,只是朝陈砚舟点了下头。
三人出门时,街上已有人走动。卖早点的摊主掀开笼屉,热气扑了一脸,看见陈砚舟那身旧青衫,手顿了顿,没吭声。
提学衙门在府城东街尽头,青砖高墙,两尊石狮子蹲在台阶下。大门紧闭,只开侧门一个小口,几个差役懒洋洋靠着矛杆打哈欠。
陈砚舟走到主阶前站定,没跪,没喊冤,声音不高不低:“解元陈砚舟,请见提学使。”
门役头都没抬:“革名之人,不得入衙。”
“谁革的?”陈砚舟问。
“崔公子监审定案,铁证如山。”门役终于抬眼,上下打量他,“你这等抄文败类,也配站在这儿?”
赵景行一步跨前:“你算什么东西,也敢定‘铁证’?我问你,提学大印盖了吗?礼部批文下了吗?一道私令就能革功名,你们把朝廷制度当什么?”
“制度?”门役嗤笑,“崔公子一句话,就是制度。”
陈砚舟没动气,只把手按在胸口,再掏一次那张纸。油纸包打开,残片展开,火漆印朝上:“认得这个吗?”
门役眯眼一看,脸色微变。
“监察使李维安,八月十七亲授。”陈砚舟字字清晰,“令曰:‘江南科场名次未定前,任何人不得擅革考生功名,违者以欺君论。’你去问提学使,他敢不敢当面驳这道令?”
围观的人渐渐围上来。有书生低声念叨:“这……真是监察使的手令?”
“残成这样,怕是假的吧?”
赵景行立刻接话:“我赵景行作证!放榜那日,李使亲口宣读此令,当场收进铁匣,只有陈砚舟一人得授。你们要是不信,现在就去驿馆查档!”
门内一阵脚步响,小吏匆匆出来,脸色不太好看:“提学使说了,崔公子监审乃奉上意,此事自有公断,不必多言。”
“上意?”陈砚舟冷笑,“监察使监榜是皇命,崔玿查卷是私权。你告诉提学使——若他今日不接此令,明日我就把这残片抄十份,贴满六街三市,让全城百姓看看,是谁在替崔家,压皇命。”
小吏脸色一白,转身就往里跑。
门役还想拦,陈砚舟直接踏上主阶,一步踩在石狮子底座上:“我陈砚舟,乡试头名,放榜七日,锣鼓三响,唱名录籍,誊录房编号可查。你们一句‘抄袭’就革我功名,连个印都没有,问一句——大周的功名,是你崔家写的,还是天子定的?”
人群哗然。
“说得对啊!没大印的告示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