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砚舟还在巷口那辆破驴车边上蹲着,手里攥着半块冷饼,掰了一小块塞进嘴里。昨夜那场对峙耗得他筋疲力尽,胸口那张残令贴着心口,倒是还热着,可他知道,热不了多久。
赵景行一早就来了,靸着鞋,头发乱得像鸡窝,看见他就骂:“你还真打算在这儿住一辈子?提学衙门是让你进门了,可书院这儿照样把你当瘟神挡着,你图个啥?”
陈砚舟没吭声,把最后一口饼咽下去,顺手拍了拍母亲盖的那床薄被。她还在睡,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嘴角却有点干血痂。他拿袖子轻轻擦了下,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秦五靠在车辕上,弓背弓得像只老虾米,眼睛半睁不睁,手里却一直捏着那截磨秃了的箭杆。昨夜差役退了,可他知道,那扇窗后的人没走。有人在看,一直都在看。
“走吧。”陈砚舟站起身,扶着母亲慢慢下了车。
驴车停在府城书院东角门前三步远。朱漆大门紧闭,门环擦得锃亮,两个门吏站在檐下,一个捧着茶碗,一个正拿指甲剔牙缝里的肉丝。
陈砚舟走过去,声音不高:“解元陈砚舟,携母报到,求入书院。”
剔牙那吏抬眼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继续抠,嘴里哼了句:“争议未清,暂不收录。”
“争议?”赵景行一步跨上来,“啥争议?提学使都认了名次,监察使的令你也看了,谁还能翻案?”
门吏终于把牙签吐了,慢悠悠端起茶碗吹了口:“我们这儿不审案子,只收学生。你家这位,抄文风波才过,书院上下都盯着,收你?谁担得起这责任?”
“那你们倒是出个章程啊!”赵景行火了,“说一句‘争议未清’就把人晾这儿?朝廷功名都认了,你们书院比礼部还大?”
门吏冷笑:“礼部管放榜,我们管教人。榜上有名,不等于能进门。”
陈砚舟没再说话,转身回到驴车旁,把包袱打开,取出一张破席,铺在石阶角落。他又从车底抽出两块旧木板,一头抵墙,一头搭在车辕上,勉强支了个遮风的棚子。
赵景行愣了:“你真打算住这儿?”
“他们不让进,又没说不让等。”陈砚舟扶母亲坐下,把席子往她身下掖了掖,“我娘病着,不能吹风。这儿有檐,总比露宿强。”
秦五默默走过来,把弓卸了,箭袋挂在木板下,自己坐到外侧,背对着风。
第一夜,雨就来了。
不是细雨,是砸得人睁不开眼的暴雨。席子撑不住,水顺着木板缝往里灌,陈砚舟把母亲抱进怀里,用身子挡住漏雨的角。她咳了一声,痰里带血,滴在他袖口上,像烧红的炭星。
他没动,也没叫人。他知道叫了也没用。
赵景行冒雨跑来,披着油布,手里拎着药包:“周家药铺的陈大夫给的,说只能缓两日。你……你得想办法啊!”
陈砚舟接过药,点点头:“谢了。”
“谢个屁!”赵景行一拳砸在墙上,“你昨儿在提学衙门那股狠劲呢?现在倒在这儿当叫花子?你要是想闹,我现在就去砸门!”
“砸了门,我们就真成贼了。”陈砚舟把药包贴身收好,声音很轻,“他们要我求,要我跪,要我失态。我不给,他们就耗着。咱们也耗着,看谁先撑不住。”
赵景行咬着牙,没再说话,只把油布往他头上多扯了扯,转身走了。
第二日,天晴了。
书院门开了,士子们三三两两进出,看见石阶下的母子,大多低头快走,有几个还特意绕道。一个穿锦袍的年轻书生路过时,嗤笑一声:“解元?抄来的功名,也配进这门?”
秦五手一动,陈砚舟按住他肩膀,摇摇头。
那书生得意地扬长而去。
陈砚舟低头看母亲,她睁了会儿眼,又闭上,嘴唇干裂。他从水囊里倒出最后半勺水,喂她润了润口。
药罐空了,火也灭了。
第三日,风又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