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先是皱眉,嫌这文章太糙,字句不修,毫无文采。可看到“税繁则民逃,役重则田荒”一句,手一顿:“这不是《盐铁论》的老调,这是眼下真事。”
他翻到“水利十法”,看到“以工代赈修堤”一条,猛地拍桌:“荒年不发粮,发工钱,让百姓自己修河,既治水,又活人——这哪是书生空谈?这是救命的策!”
他立刻命人取来《大周地志》《赋役全书》,一条条对照。结果越对越心惊——文中所提各县田亩、赋税、河渠走向,竟无一处差错。
“这人……去过多少地方?看过多少账?”他喃喃,“一个账房儿子,哪来的这些见识?”
他儿子周文远在旁研墨,小声说:“爹,您不是常说,文章不在辞藻,而在实政?这稿子,句句落地,字字见血。”
周元柏不语,只把稿子翻到最后,看到“寒门无路,此文为阶”八字,手一抖。
“他不是来求学的。”他声音沉了,“他是来问这个世道,凭什么寒门无路。”
天刚亮,书院门还没开。
周元柏亲自带人,捧着那张手稿,直奔东角门。
门吏一看,吓得差点跪了:“院、院长?”
周元柏不理他,目光扫过石阶,落在那个青衫褴褛的年轻人身上。他背靠着墙,怀里搂着病母,脸上没半点乞怜,只有疲惫里的硬气。
“你,”周元柏开口,声音不大,却震得人耳朵发麻,“便是陈砚舟?”
陈砚舟缓缓起身,扶稳母亲,拱手不语。
周元柏盯着他左眉那道疤,又低头看手中稿子,忽然长叹:“此稿,老夫读至天明。”
他抬手,将稿子高举:“文中所论,垦荒、赋税、水利、赈灾,无一策空言,无一语虚设。若此策行于一省,十年内可使荒田变粮仓,流民归故里。”
他环视四周,声音陡然拔高:“此子之文,可安一省!若只让他安一府,是吾书院之耻!”
门吏傻了,士子们刚到,听得这话,一个个张着嘴。
周元柏转身,盯着陈砚舟:“自即刻起,陈砚舟破格录入府城书院,授特等廪膳,免束修,供药资,配书僮。”
赵景行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把抓住陈砚舟胳膊:“你听到了吗?特等廪膳!这可是连崔家公子都没拿过的!”
陈砚舟没动,只看着周元柏:“院长为何收我?”
周元柏一愣。
“不是因为我是解元。”陈砚舟声音平,“也不是因为我在门口贴了三天。”
他顿了顿,扶母亲站稳:“是因为您读了它,而且——您信了。”
周元柏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好,好一个‘信了’。文章为实,不在出身。你懂这个理,书院收你,不亏。”
他抬手,示意门吏:“开门。”
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吱呀一声,像压了三年的石头终于松了缝。
陈砚舟扶着母亲,一步,一步,往里走。
秦五跟在后面,手从箭袋上移开,松了口气。
赵景行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张被撕下半角的手稿,还在院长手里攥着,边角发皱,墨字却亮。
“疯子……”他低声骂了句,“还真让你赌赢了。”
陈砚舟没回头,只把母亲搂得更紧了些。
他知道,门开了,可路还长。
周元柏站在台阶上,看着那青衫身影一步步走进书院,忽然想起昨夜稿中一句:“天下之病,不在民愚,而在官惰,不在财乏,而在政偏。”
他攥紧手稿,低声自语:“这人……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