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他去药铺抓药,路过学政街口,听见两个穿青衫的士子在议论。
“听说昨儿夜里,陈砚舟书案着火了?”
“可不是,烧了半张稿子。这种人,写再多也没用,迟早被规矩压死。”
“规矩?”另一个笑,“规矩是人定的。他要是真能写出治水的法子,上面未必不听。”
“听?上面听的是门第,不是文章。他再有才,能比崔公子还金贵?”
陈砚舟低头走过去,没停步。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一半——门第确实压人,可文章也能杀人。他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回书院时,他绕去柴房,翻出秦五藏的旧弓弦,剪了一截,缠在木匣扣上。这样匣子一动,弦就会响。
晚上,他照常写稿,写到三更,故意把油灯留着,人回屋躺下。
半个时辰后,窗外有动静。
不是脚步,是衣角蹭墙的声音。
他没动,耳朵贴着床板。
片刻,书斋方向传来极轻的“咔”一声,像是木头被撬开。
他翻身坐起,抓起火折子,直奔书斋。
门虚掩着,风灌进来,吹得残灯摇晃。他一眼就看见自己案上的木匣被掀开,焦稿不见了。
他没追,也没喊,只站在门口,把火折子吹亮,照了照地面。
一张焦纸,被人慌忙踩过,边角陷进泥缝。
他弯腰捡起,放回匣中,重新锁好。
第二天,他把木匣摆在案头最显眼的位置,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昨夜捡回的焦稿铺开,提笔补上一句:
“火可焚稿,不可焚理;权可压人,不可压实。”
赵景行站在他身后,看着那歪斜的焦边,忽然说:“你早知道他们会再来?”
“半夜开窗拿东西,谁会不踩灯影?”陈砚舟盖上匣子,“他们以为烧的是纸,其实烧的是自己。”
“你是说……他们慌了?”
“慌的不是一个人。”陈砚舟抬头,扫过南窗那排人,“是一群人。”
李崇文端着茶碗,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陈砚舟没看他,只把木匣轻轻推到阳光底下。
焦纸在光里发亮,像一块烧不化的铁。
赵景行忽然笑了:“你说他们怕你,可我觉得……他们更怕的是你写的这些东西。”
“怕的不是文章。”陈砚舟低声道,“是文章能落地。”
他伸手摸了摸左眉那道疤。
火没烧死他,反而让他看得更清。
这一局,不是谁骂得凶,是谁活得久。
他转身回案前,提笔写下新一段:
“荒年赈灾,不发粮,发工;以工代赈,修堤治渠,民有活路,官有成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