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接下来怎么办?没饭吃,怎么撑下去?”
陈砚舟走回案前,从抽屉里取出那半块烧焦的稿纸,放进木匣,盖上刻着“火余稿”的匣子。
“他们断粮,我断不了志。”他把油灯重新点上,火苗跳了一下,“明天,你去南市,找老金头。”
“你还让他讲?”
“讲。”陈砚舟提笔蘸墨,“不但讲,还得加一段——‘官断粮,民自强。饿着肚子的人,最知道什么叫活路’。”
赵景行看着他落笔,字迹稳得没一丝晃。
“你就不怕……他们再下狠手?”
“怕。”陈砚舟写完最后一笔,抬头,“可更怕的,是我不写。”
第二天,陈砚舟没去书斋。
他在自己屋里支了张小桌,把粗粮饼掰成小块,泡在热水里,就着吃。吃完,把碗洗干净,摆在窗台晾。
然后翻开《盐铁论》,继续校。
中午,有同窗路过,看见他屋里没烟,以为他断炊真倒了,凑近一看,人正低头写字,手边还摊着半块饼。
“他还真能撑?”
“饿成这样还写?疯了。”
“写有什么用?饭都没得吃。”
话传到赵景行耳朵里,他冷笑:“你们懂个屁。他写的不是字,是命。”
傍晚,秦五带回消息:南市茶馆又聚满了人,老金头讲得更狠了,说“陈解元饿着肚子还在写书,咱们吃着饭的,还能不听?”
有人当场捐了两斗米,托秦五送来。
陈砚舟没要。
“送回去,”他说,“告诉他们,米留着,等天旱时修渠用。现在我还能动,饿不死。”
秦五问:“那你呢?”
“我?”陈砚舟把最后一口泡软的饼吃完,舔了舔碗底,“我还有半袋粉,够撑十天。”
十天后怎么办?
没人问。
他知道。
第三天,学正又来了一趟,说府衙催籍贯核查,让他准备族谱、地契、邻里保书。
陈砚舟只回了一句:“我母病卧,老家路远,调档需时。”
学正走后,赵景行蹲在门槛上,咬牙:“他们这是要拖死你。”
陈砚舟在纸上写下一串名字:松江府陈氏族老三人,县学教谕,原籍里正。
“不急。”他把纸折好,“这些人,一个都动不了。”
“为什么?”
“因为他们知道我是谁。”陈砚舟抬头,“崔玿要的不是真相,是借口。他越催,越说明——他怕来不及。”
赵景行盯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人不像个被断粮的书生,倒像蹲在暗处等刀出鞘的猎手。
夜里,雨没停。
陈砚舟坐在灯下,把《盐铁论》校完最后一章。油尽了,火灭了,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他没动。
窗外,雨滴砸在屋檐上,一声,一声,像更鼓。
他靠着椅背,闭眼,嘴里无声地念着什么。
是《农政要略》的开篇。
“民之生,食为天;政之要,在养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