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停。
陈砚舟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两张纸,一张焦了边,一张盖着红印。油灯昏得像快咽气的火苗,但他看得极准——三年前那场火,烧的是他的稿子,也烧出了他往后每一步都得睁着眼走的路。
他把“火余稿”翻过来,背面一道灰印斜斜划过,是当年火舌舔过的痕迹。再看府衙送来的“停膳公文”,纸面白净,连个指印都没有。松江府的旧档?笑话。真从库房调出来的东西,能没霉点、没虫眼、没翻过十来回的折痕?
更别提墨色。
他凑近灯,眯眼细看。官府文书该用松烟墨,黑中带沉,写出来是哑光的。这张纸上的字,墨泛蓝,像是掺了靛青,笔画边缘还微微晕开——新墨,压根没晾透。
“好啊。”他低声说,“连墨都懒得做旧。”
他没动,只把两页纸并排压在砚台底下,等天亮。
天刚透亮,书院执事就来了,说是学正召集全体生员,议他“籍贯未明、冒领廪膳”一事。话音未落,赵景行一脚踹开自己房门,披着外袍就冲过来:“议个屁!你们收了崔家的银子,还是收了府衙的令?”
执事脸色一变:“赵公子慎言!这是官面公文,不是你能胡乱攀扯的!”
“官面?”赵景行冷笑,“那我问你,这公文谁签的名?哪个吏员递的档?骑缝章对得上吗?你们查过没有?”
执事支吾:“这……上头来文,我们只管执行。”
“执行个头。”陈砚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拿着那两张纸,“你们连真假都分不清,就敢停人饭食?”
学正已经在堂前等着了,脸色铁青。府衙派来的差吏站在他旁边,袖着手,一脸不屑。
“陈砚舟!”学正一拍案,“你籍贯未清,按例停膳,有何不服?”
“我不服的是——”陈砚舟把两张纸往桌上一摊,“这张公文,是假的。”
满堂哗然。
差吏眉毛一挑:“小子,你可知道诬告官文是什么罪?”
“我不用告。”陈砚舟指着“火余稿”背面的灰印,“三年前,有人半夜烧我书案,这稿子只烧了一角,背面留了火痕。而你们说这是从松江府调来的旧档,可这张纸,干干净净,连个霉斑都没有。旧档能比新纸还干净?”
没人说话。
他转向学正:“您收文时,可验过签押?可查过日期?可对过骑缝章?哪一条都没有,就敢当真?”
学正额角渗汗:“这……印是府衙的……”
“印可以盖,章可以仿,纸可以换。”陈砚舟声音不重,却像锤子砸钉子,“真正从库房调出的旧档,绝不会这么新。您要是不信,现在就去查收文簿,看这公文是哪天、由谁、走什么流程送来的。”
差吏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抢桌上的公文。
陈砚舟早有准备,左手一收,纸已入袖。他不慌不忙,张口就背:“‘松江府陈氏籍贯存疑,廪膳资格暂行停发,待查实后再议’——全文两行八字,无签押、无日期、骑缝章模糊不清,用墨偏蓝,纸张未旧。这不是公文,是恐吓信。”
差吏僵在原地。
学正脸色变了又变,终于咬牙道:“取收文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