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片压下来的乌云,把月光掐得死死的,陈砚舟却已经不在屋里了。
他贴着墙根走,青衫下摆蹭了泥,也没空拍。手里攥着半册残账,是从崔府东仓摸出来的,还没来得及细看。刚才那一身冷汗,不是怕,是憋出来的——守卫换岗提前了一刻,他刚摸到“引付三月”那箱账册,铁链响得像催命。
好在钻进来时记了路线,从排水沟塌口进去,绕过前院铁蒺藜,贴着西墙根往侧门挪。本以为能顺道出去,结果刚拐过角,三个人影端着刀,堵在出口。
他脑子刚转出一个“退”字,头顶梁上“嗖”地一声,一支箭钉在提灯底下,灯油泼了半地,火灭了。
黑得像锅底。
接着人影从梁上跳下来,跛着腿,动作却快得不像伤过的人。一刀横扫,把两个守卫逼退,低吼一声:“走!”
陈砚舟认得这声音。
秦五。
他没动,反而往前一步:“一起走。”
秦五反手一推,把他搡向侧门:“账要紧!我欠你的,还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冲上去,刀砍在铁甲上火星四溅。陈砚舟被推得踉跄几步,怀里的账册死死夹着,听见身后打斗声炸开,刀撞刀,闷哼,惨叫,还有箭破空的“嗖嗖”声。
他咬牙,冲出侧门,钻进外头荒草堆,没敢回头。
草扎人,他趴着不动,耳朵竖着听里头动静。打了多久?大概一盏茶。然后是脚步乱跑,有人喊“报官”,有人叫“追人”,再后来,声音散了。
他爬起来,沿着原路往回绕,想看看秦五出来没有。
半道上被赵景行的家仆拦住。那仆人叫李三,平日跑腿送信的,认得他。
“陈爷,赵爷让我在这儿等您。”李三喘着气,“说您要是出来了,立马带您走,别回头。”
陈砚舟甩开他:“秦五还在里头。”
“可赵爷说——”
“我说了算。”他绕过李三就走。
李三追上来:“陈爷!您要再进去,我没法交代!”
陈砚舟停下,压着声:“你回去告诉赵景行,我要他半个时辰内带人来东码头,带刀,带火把,带能认账的人。现在就去。”
李三愣住:“那您呢?”
“我在外头等。”
他没再解释,转身钻进一株枯死的老槐树后,蹲下,盯着盐仓侧门。
风冷,袖口那半册账还在,他抽出来,借着云缝里漏的一点月光翻。
纸黄,字是工楷,但墨色不匀,有的地方淡得快看不清。翻到中间,夹层里一行小字,极细,像是用针尖刻上去的:
“三营欠饷,盐抵。”
他手指一顿。
边军第三营。
他记起来了。三年前雪夜破庙,秦五背上那块残甲,锈得不成样,但“三营”两个字还看得清。当时他问过:“你们营还活着几个?”
秦五说:“剩下的人,都拿盐条当军饷。”
他没再问。
现在明白了。秦五不是冲着崔家贪盐来的,他是来找自己被吞的军饷。
这哪是查账?这是报仇。
他把账册塞回怀里,手贴着树干,盯着盐仓。
半个时辰过去,赵景行的人没来。
但盐仓侧门开了。
一个人影拖着刀,一瘸一拐走出来,左腿一软,跪在地上,又撑着刀站起来,继续走。
是秦五。
陈砚舟冲出去,一把扶住他。
秦五抬头,脸色白得像纸,左腿从膝盖往下全是血,裤子撕了口,伤口深得见骨。
“你他妈怎么还在这儿?”秦五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我等你。”
“等个屁。”秦五想甩开他,“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