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医馆的油灯还燃着,灯芯噼啪跳了一下,火苗歪了歪,差点灭。陈砚舟没动,手指还在那半册残账上,一页一页翻,慢得像在数命。
秦五腿上缠着布,血渗出来一圈又一圈,人靠墙坐着,牙关咬得死紧,一句话没说,眼睛却一直盯着陈砚舟的手。
赵景行是拄着拐进来的,门一开,风带进来一股子晨雾的潮气。他脸色发青,胡子拉碴,一看就是连夜没睡。
“查到了。”他把拐杖往墙角一靠,声音压得低,“崔家每月初四,从三家钱庄提银,走的是永丰当铺——城西那间。”
陈砚舟没抬头,只问:“数额?”
“三万两起步,上不封顶。”
“不是走户部盐政司的账?”秦五突然开口,嗓音沙得像磨刀石。
“当然不走。”赵景行冷笑,“走官账,哪轮得到他们私吞?这是洗出来的银子,拿盐引换现,再拿现换田产、铺面,一层层过水,干干净净。”
陈砚舟终于停了手,指腹按在三月最后一行:“引盐八万斤,运往徽州。”
他抬头:“徽州今年旱,府报里写得明明白白,存粮只够自用,没报一两外调需求。”
“那就是假账。”赵景行咬牙,“他们拿空头运单充数,账面平了,盐却没走,全囤在私库里,等价涨了再悄悄卖。”
“可这账,平得勉强。”陈砚舟摇头,“三月突增三成引量,却无押运记录,无签收文书,无船单路引——这不像做假,像赶工。”
秦五冷笑:“赶工?那是因为四月的账,他们不敢做。”
屋里静了一瞬。
陈砚舟慢慢把账册合上,指尖在封皮上敲了三下,像是在算什么。
“‘四月账,已焚’。”他低声念,“写在页脚,墨淡得像水描的。可真要烧了,他们账怎么平?盐引进出差着百万斤,户部月报一比,立马露馅。”
“所以没烧。”赵景行接上,“藏了。藏在私库。”
“私库在哪?”秦五问。
“永丰当铺后院,地下有库房。”赵景行道,“我让李三蹲了一夜,看见崔家家丁轮值,穿的不是官服,是黑底绣银边的短褂——那是崔府私兵。”
陈砚舟没说话,从袖袋里摸出那块铁牌,边军三营的腰牌,背面刻着“同袍不弃,死战不退”。他摩挲着那行小字,忽然问:“秦五,你当年在三营,军饷发过几次现银?”
秦五咧了咧嘴,笑得难看:“一次没有。冬衣靠典当,米粮靠赊账,最后连盐条都发,说‘抵饷’。兄弟们拿盐换馒头,换药,换一口热汤。”
“可盐是从哪来的?”陈砚舟盯着他。
“还能是哪?”秦五眼神冷下来,“户部批的引,走官仓出货,但盐没到边军,半道就拐了。谁经的手?崔家。”
屋里又静了。
陈砚舟把铁牌收回袖袋,起身走到墙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纸,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条线,从盐政司到官仓,再到徽州、扬州、临安,最后断在城西一处空白。
“三月的账,是遮羞布。”他用笔尖点着图,“四月的账,才是命门。他们敢留‘已焚’二字,是想让人以为证据断了。可只要私库还在,账本就一定在。”
赵景行皱眉:“可我们进不去。秦五走不了,我一露面就是靶子,你……你连刀都拿不稳。”
“那就得有人能进去。”陈砚舟看着门口。
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元朗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柄剑,剑鞘漆黑,剑穗红得扎眼。他穿着一身素色长袍,像是刚从府里出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有点红。
屋里三人全看了过去。
沈元朗走进来,把剑放在桌上,剑柄碰着油灯,灯焰晃了晃。
“我听说,你们缺个引子。”他声音不高,“崔家管事明天要给崔老太爷贺寿,我在名单上。”
赵景行猛地抬头:“你要去?”
“我去舞剑。”沈元朗冷笑,“崔玿喜欢看我舞剑,说像‘玉树临风’。每年寿宴,都点我上场。一舞就是半个时辰。”
陈砚舟盯着他:“你能把守卫调开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