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爬上门槛,陈砚舟的脚还没跨出去,院外就响起了铁靴踩地的声音。不是巡街的兵丁,是府衙的差役,腰刀拍着腿,走得又急又硬。
他立刻收住步子,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轻轻一碾,袖子里那几根银针顺着袖管滑进靴筒,贴着小腿落了下去。
门“哐”地被推开,府尹亲自带人进来,脸上没一点表情,像块冻硬的泥。
“陈砚舟,有人告你私通盐枭,勾结亡命之徒,图谋不轨。”府尹站在堂中,声音不高,却压得人耳朵发麻。
陈砚舟没动,只把外袍整了整,问:“告我?可有供状?”
“供状?”府尹冷笑,“人证物证俱在,还用等供状?”
他一挥手,差役冲进后屋,翻箱倒柜。不多时,一人从秦五睡的那张破床底下抽出一支箭簇,举起来亮在阳光下。
箭杆是旧的,铁头磨得发亮,但最扎眼的是上面刻的两个字——亡命之徒。
人群“嗡”地炸了。
“这字我认得!”一个差役大声说,“城南盐枭火并那回,死人身上就带着这标记!这是亡命之徒帮的信物!”
陈砚舟眯了下眼,没说话。
秦五被人从屋里架出来,腿上的伤还没结痂,走一步身子就晃一下。他看见那支箭簇,猛地抬头,冲陈砚舟吼了一嗓子:“腰牌在你手里——别让他们烧了!”
差役一听,立刻去搜陈砚舟。
他不躲,主动把怀里的边军腰牌掏出来,举过头顶,声音清清楚楚:“此人是三营老兵,这支箭是边军制式,箭头刻字为防混淆,兵部早有备案。若说这是盐枭信物,那就是在打三万边军的脸。”
围观的人群立刻议论起来。
“边军的箭怎会落到盐枭手里?”
“这字……真是盐帮的?我咋听说这‘亡命之徒’是外来说法。”
府尹脸色一沉:“制式?那你倒说说,边军何时用起西洋字了?这是内外勾结,铁证如山!”
陈砚舟低头看了眼那支箭,忽然笑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抖开,是半页泛黄的旧纸,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
“大人既然要断案,总得先认得字。”他把纸举起来,“这是《四夷译语》残页,兵部存档的译本。上面写着——亡命之徒,流亡者之意。天下用这词的不止盐帮,难道边军用了,就成了匪?”
府尹一愣,没接话。
差役们面面相觑,有人小声嘀咕:“还真是……兵部出过这书。”
陈砚舟把纸折好收回袖中,盯着府尹:“大人今日带人搜查,无搜查令,无原告具名,无供状画押,仅凭一支箭就定我通匪之罪?那明天有人在我门口扔把菜刀,是不是就能说我谋反了?”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府尹脸色铁青,挥了挥手:“带走秦五,封屋查证,任何人不得出入!”
差役押着秦五往外走,陈砚舟没拦,只在秦五经过时,低声说了一句:“断刀我收着,等你回来拿。”
秦五没回头,肩膀动了动。
差役走后,李石头从药柜后头钻出来,脸白得像刚刮过的姜片。他抖着手抓住陈砚舟的袖子:“他们连箭都准备好了……我们是不是……撑不住了?”
陈砚舟没答,从地窖口的砖缝里抠出一把钥匙,塞进他手里。
“账本还在,地窖没动,他们不敢明着烧。”他声音很平,“他们敢用这支箭,说明他们怕了。怕王主事开口,怕济仁堂的事露馅,怕那张米汤写的引单哪天冒出来。”
李石头咬着嘴唇:“可秦五被抓了……他腿还在流血……”
“所以他吼那一嗓子,不是求救,是提醒。”陈砚舟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秦五那把断刀,放在案上,刀刃朝外,“他们想吓我们,想让我们跑,想让我们求饶。可我们要是跑了,账本就真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