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走进讲堂的时候,天光刚亮透。他没再回头看巷口有没有人盯着,也没去摸腰间的药瓶。那东西还在,冰着,但已经不硌人了。他知道,从昨儿踏进书院那一刻起,退路就没了。
讲堂里人不少,可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翻书,有人盯着笔尖发愣,连咳嗽都压着嗓子。他走到自己位置坐下,袖口蹭到桌角,带出半张纸条,上面写着“君子不惧威”,墨迹还没干。
他没收,就让它露着。
先生进来点名,声音比平时慢半拍。“陈砚舟。”
“在。”他应得干脆。
全堂又是一静。
有人偷偷抬头,又迅速低头。前排一个穿灰袍的学子,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痕。
课讲到一半,陈砚舟举手提问。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策论中‘民本’与‘官治’相争,若上令违理,下民当从还是当抗?”
先生顿了顿,看了他一眼,说:“此题……易惹争议。”
“可科考常出。”陈砚舟没坐,“学生以为,若令不合道,百姓不服,法亦难行。与其强压生乱,不如改令顺情。”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气。
后排一个瘦脸学子忽然低声接了一句:“他娘快不行了,朋友被打成死狗,他还在这儿问‘民本’……我们躲个屁啊。”
这话没传多远,可像块石头扔进了井里,底下嗡嗡响了起来。
一张纸条从后面递到他桌上。他打开,上面写着:“你不怕,我们也不该怕。若书院容不下正直人,那这书读了还有什么意思?”
他没回头,把纸条折好塞进袖子。
下课铃响,一群人围在廊下低声议论。一个戴方巾的寒门生提笔在纸上写:“若逐陈砚舟,我等同退。”旁边人抢过去看,二话不说签了名。
名字越签越多。
有人怕,手抖得写歪了;有人咬牙,一笔一划刻得深。百来号人,半个时辰不到,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墨色深浅不一,像一片翻腾的黑浪。
这书被悄悄送到院长周元柏手里时,已是深夜。
老院长坐在灯下,一张张念名字。念到一半,把拐杖往地上一顿:“这帮小子,总算没把脊梁骨读没了。”
第二天一早,书院大门前来了几个穿公服的官差,领头的捧着份文书,说是“奉命查办陈砚舟私藏军药、扰乱学政”。
话没说完,周元柏拄着拐杖从门里走出来,白胡子一抖:“谁给你的命?”
官差一愣:“周大人,这是府尹……”
“府尹也管不到我书院!”老头声音炸得跟雷似的,“学生清白,自有师长评断。你要查,先过我这关!”
他往门前一站,拐杖往地上一杵,像根老松扎进了地里。
身后,书院大门缓缓打开。
百名学子列队而出,清一色青衫,脚步齐整,没人说话,没人乱动。他们站在院长身后,像一堵墙,挡住了官差的路。
阳光照在他们肩上,照在那一片青色上,晃得人眼疼。
官差头儿咽了口唾沫,文书举在半空,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人群里,一个戴眼镜的学子捧着那封联名书,穿过队伍,走到陈砚舟面前。
他没说话,只把书递过去,压低声音:“我们不是保你一个人。我们是想让以后的寒门子弟,别再因为一句话就被赶出书院。”
陈砚舟看着他。
那学子眼圈发红:“我爹是挑夫,供我读书十年。去年他病死,我差点退学。是你在讲学时点了我的文章,说‘有骨’。我就活到了今天。”
他又看了眼身后那片青衫:“你不是一个人在读。”
陈砚舟接过那封书。
纸很糙,墨有晕开的,名字歪的斜的,有的还带着手汗的印子。他低头看着,指尖从第一个名字滑到最后一个,慢得像在数心跳。
没人催他。
他忽然抬手,把书按在胸口,仰起头。
阳光刺眼,他闭了一下眼。
那一瞬,他想起昨夜回屋,赵景行还在长凳上哼着,烧得满脸通红。李石头蹲在旁边,拿破布蘸冷水一遍遍擦他背上的伤。母亲在里屋喘气,一声比一声弱。
他以为自己得扛着所有事往前走,像过去十七年一样——一个人抄书,一个人赶考,一个人跪雪。
可现在,他背后有了一堵墙。
不是石头砌的,是人站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