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把书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动作很稳,可指尖有点发颤。
讲堂上课铃又响了。
他转身往里走,青衫下摆扫过门槛。
刚坐下,前排那个灰袍学子忽然回头,递来一张新纸条。他打开,上面写着:“周元柏刚让人传话——今日策论题改了。题目是:‘何为士?’”
他看完,没动。
片刻后,提笔在纸上写:“士者,不因势而屈,不因威而逃。立于堂,则言其所信;立于世,则行其所是。”
写完,他抬头看向前方。
先生站在讲台边,正把那道新题抄在黑板上。粉笔划过木板,发出“吱——”的一声长响。
底下有人小声念:“何为士……”
“不就是他吗?”旁边人低语。
“昨儿还说他惹祸,今天全跟着他走题。”
“你懂什么?他要真被赶了,下一个就是你。”
陈砚舟没听清,也不打算听。
他只觉得胸口那封联名书贴着皮肉,有点热。
像一块捂热的铁。
课到一半,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不是官差那种硬底靴,是布鞋,很多双,齐刷刷的。
窗户外影影绰绰,全是人影。
他偏头一看,书院围墙边上站满了人,有穿短打的,有披旧袍的,还有几个背着书箱的少年。他们不进来,就站在外头,踮脚往里望。
一个卖糖糕的老头蹲在墙根,手里捏着根竹签,嘴里嘟囔:“陈家小子教过我孙子写字,一文钱没收。谁敢动他?”
旁边挑水的汉子把扁担往地上一插:“要赶人,先把我这身骨头踩过去。”
消息传得快。半个府城都知道了:书院百学子联名保陈砚舟,院长持杖挡官差,百姓自发围书院。
讲堂里,先生讲完题,忽然问:“陈砚舟,你有何想说?”
全堂目光都盯过来。
他站起来,没看任何人,只说了一句:“学生只想读完今天的课。”
先生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坐下吧。这堂课,你已答了。”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本准备走,门口忽然挤进来一个满脸痘的少年,气喘吁吁:“陈、陈兄!外头……外头有人递了新名单!”
“什么名单?”
“城南义学的,三十七个学生,联名签字,说要并入学籍,跟你同进退!”
他愣住。
少年把一张皱纸塞给他:“他们说……你要是走了,他们也不读了。”
陈砚舟接过纸,还没来得及看,外头又有人喊:“城北私塾送来五十份签名!”
“西街讲堂三十人联署!”
“连乡下都派人来了,带着泥鞋就往门房塞信!”
他站在讲堂门口,手里捏着那几张纸,耳边全是脚步声、喊声、纸张翻动的哗啦声。
有人拍他肩膀:“你听见没?不是你一个人在扛。”
他没回头,只把那些纸一张张叠好,塞进怀里。
最底下那张,墨迹未干,写着一行小字:“我们不怕死,只怕读书的路被堵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昨儿还在雪地里攥着撕碎的毒方,今天却捧着上百人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那场雪,没白下。
风从门外灌进来,吹得讲堂的帘子猛地一扬。
他抬脚跨出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