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刚吹进院子的时候,陈砚舟正把最后一张联名纸塞进怀里。那纸边角都磨毛了,墨迹深浅不一,有的名字写得歪歪扭扭,像是手抖着落笔的。他没再看第二眼,转身就走。
天还没全亮,街上人不多,但巷口站着几个穿短打的,见他出来,低头抱拳,没说话。他知道是谁派来的——不是救他,是护他。
他没停,一路走回老屋。
门一推开,秦五正蹲在炉子前添炭,头都没抬:“回来了。”
“嗯。”他应了一声,脚步没停,直奔里屋。
床边那盏油灯还亮着,火苗小得快灭了。陈母躺在那儿,脸色灰白,呼吸轻得像要断了。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凉的。心猛地一沉。
李石头从外间进来,声音压得极低:“昨儿半夜烧得厉害,灌了药也不退。赵公子那边……也还在哼。”
他没答,只把贴身藏着的那本《史记》残页掏出来,纸都泛黄了,边角卷着。他捏着它,站了会儿,转身往外走。
“去哪儿?”秦五问。
“请人。”他说。
秦五立刻起身:“我跟你去。”
“你留下守门。”他语气没半点商量,“有人敢闯,打断腿。”
说完就走。
他穿街过巷,脚底打滑也不停。城西有个老郎中,姓孙,不挂招牌,只治穷病。他记得原主小时候发高烧,就是这人一针救回来的。
敲门时手都在抖。
半天,门开条缝,老头眯眼打量他:“你?陈家小子?”
“孙大夫,我娘快不行了,您得去看看。”
老头摇头:“我早不看了。前年治死个富户家的少爷,赔光了家当,差点坐牢。”
陈砚舟不退,把那页纸递过去:“我知道您爱书。这页《史记·货殖列传》,孤本,我只有这一张。您若肯去,它归您。”
老头接过,借着晨光一看,手抖了下。
“你从哪儿得的?”
“捡的。”
老头冷笑:“捡的?这纸是前朝麻纸,墨是松烟老胶,你当我是瞎子?”
陈砚舟不辩,只说:“您要是不去,我娘今天就得咽气。她一辈子没害过人,就生了个读书的儿子,连累她被人威胁、断药、跪雪……您要是觉得这页书值一条命,就跟我走。”
老头盯着他看了足足十息,忽然把纸塞回他手里。
“书我借三天。看完病,你还得拿回去。”
陈砚舟愣住。
“我不缺钱,缺的是有人敢拿真东西来换命。”老头披上旧袄,“走吧。”
两人赶回时,天刚透亮。
孙大夫一进门就皱眉:“屋里阴气太重,开窗!”
李石头赶紧推窗。冷风灌进来,炉火一晃。
老头搭脉,又看舌苔,再翻开眼睑,脸色越来越沉。
“再晚两个时辰,魂就追不回来了。”他掏出银针,扎了三针,又让李石头煎药,“这药方我开,但药材得换。原来那剂太猛,她身子撑不住。”
“钱我来付。”陈砚舟说。
“不急。”老头瞥他一眼,“先救人。”
药煎好,一勺一勺喂进去。陈砚舟守在床边,手扶着床沿,指节发青。
一个时辰后,陈母呼吸渐渐稳了,眼皮动了动。
他整个人僵住。
“醒了?”他声音发颤。
老头摆手:“还没醒,但命回来了。高热退了,脉象回升。活下来,没问题。”
陈砚舟猛地闭眼,一口气从肺里狠狠吐出来,像是憋了十几年。
他慢慢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床沿,肩膀抖了一下。
没哭出声,但眼泪砸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
外间,赵景行还在长凳上躺着,烧得满脸通红,嘴里嘟囔着什么。秦五用湿布给他擦脸,动作粗但手稳。
陈砚舟进去看他,试了试额头,烫得吓人。
“药呢?”
“没了。”秦五说,“昨儿最后一点用完了。”
陈砚舟咬牙,转身去翻柜子,掏出几枚铜钱:“拿着,去买退烧药。要快。”
“钱不够。”秦五说。
“那就赊。”他声音冷下来,“告诉药铺,陈砚舟记的账,中了举人还。”
秦五没动:“你身上还有啥能当的?”
“没有了。”他盯着赵景行,“但他不能死。他为我娘去偷药,被打成这样,我要是连药都买不起……我还算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