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瞬间安静。
崔玿脚步微顿,没回头。
“你认得那纹身?”
“蛇首缠剑,北镇特制。”陈砚舟冷笑,“你们倒是大方,连标记都不遮。”
崔玿缓缓转身,玉扇轻摇:“陈砚舟,你以为你掀的是什么风浪?一篇破文,几个寒门蠢货跟着起哄,就真当自己能改天换命了?”
“我不是改命。”陈砚舟盯着他,“我是让命不该断的人,还能活着说话。”
“可有些人,天生就不该开口。”崔玿逼近一步,“你娘病得快死了,你朋友被打成残废,你住的屋子连门都修不起——就这,也配谈‘公’?”
陈砚舟没退。
“配不配,不是你说了算。”他抬手抹了把肩上血,往地上一甩,“血流出来了,才知道谁真怕。”
崔玿忽然笑了。
“有趣。”他退后两步,扇子一合,“我还以为你只会写文章,原来也懂点狠。”
“狠的还在后头。”陈砚舟拄了根断枝当拐,“你今晚能派两个死士,明晚我就能让全城知道,北镇抚司的人,是怎么替宰相之子杀人灭口的。”
“你没有证据。”
“我不需要。”陈砚舟抬头,“只要我说出去,就会有人信。因为你怕。你怕我不死,怕我说出更多。”
崔玿沉默两息,忽然抬手,从袖中抽出一张纸,轻轻放在亭中石桌上。
“这是你昨天写的第二篇。”他语气平淡,“《论乡试录科之弊》。我抄了一份,带走了原稿。你猜,我会不会把它交给学政,说你妄议祖制,图谋不轨?”
陈砚舟看着那张纸,没说话。
“游戏才开始。”崔玿转身往外走,身影渐渐没入荒草,“你每写一篇,我就杀一个人。你娘,你朋友,你那个瘸腿护卫——想试试吗?”
陈砚舟站在原地,肩上的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石板上,晕成暗红。
秦五从墙外翻进来,箭已上弦。
“追吗?”
“不。”陈砚舟摇头,“他要我们追,就说明有埋伏。”
“那你让他走了?”
“他没走远。”陈砚舟弯腰捡起那张纸,指尖抚过墨迹,“他故意留这稿子,是想让我以为他得意忘形。可他忘了——真得意的人,不会特意提醒你‘游戏才开始’。”
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
“他在怕。”
秦五皱眉:“怕什么?”
“怕我接下来写的那一句。”陈砚舟抬头,目光穿过荒园残破的屋檐,“怕全城百姓,真的开始问——谁该死,谁不该死。”
他抬脚往园外走,脚步有些晃,但没停。
“回去,把赵景行那篇《民间讲学录》的底稿找出来。我要重写第三章。”
秦五跟上:“现在?你受伤了。”
“越疼越得写。”陈砚舟咬牙,“疼着写出来的字,才扎人。”
刚走到园门口,他忽然停下。
“等等。”
他转身,盯着亭中那根被箭钉住的绳索。
“那根绳,别动。明天我要请几个匠人来,量一量它的长度、粗细、打结方式——然后送去府衙,问一句:北镇抚司的制式绳索,是不是这种?”
秦五咧了下嘴:“你早算到了?”
“从他说‘听风,赏月,论生死’那一刻。”陈砚舟迈步出院门,“他以为我在赌命。其实我在等他犯错。”
天边云层裂开一道缝,光斜劈下来,照在荒园门口那滩血上。
血还没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