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还在往下滴,一滴一滴砸在府衙门前的石板上。
陈砚舟没擦,也没人敢上前扶他。秦五就站在他身后半步,弓背收着,像头随时要扑出去的狼。
街口的炊饼摊早收了,那老板娘远远探头看了两眼,又缩回去。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北镇死士行刺书生,反被当场揭了底裤,现在人就杵在学政衙门口,一身血,不走也不闹,就那么站着。
第三天早上,学政使周明远掀开窗帘看了一眼,差点把手里的茶盏摔了。
“他还在这儿?”
幕僚低头:“从昨儿起就没动过。香案摆着,一份沾血的诉状,一份《论科举糊名之必要》,两支白烛烧了一夜。”
“疯子。”周明远咬牙,“他想逼我?”
“他不用逼。”幕僚声音压低,“城南书坊昨夜印了三百份‘模拟糊名榜’,拿去年落榜的寒门卷子重新盲评,结果前十里换了七个。茶馆里现在全在说这个。”
周明远猛地回头:“谁准他们评的?”
“没人准。”幕僚苦笑,“可百姓认这个。今早有人抬着牌子游街,上面写着‘若糊名,我儿或可活’。”
屋内静了两息。
周明远抓起官帽:“开衙。”
——
学政衙门大堂外,陈砚舟被人扶着坐下。
肩上的伤已经结了暗痂,一动就裂,血混着脓水往外渗。他没喊疼,只把那两份文书又理了一遍,摆在案上最显眼的位置。
秦五蹲在旁边,低声:“沈家那边回话了,昨夜有人在士族聚会上说,‘若不改,下回查的就是你家三公子’。当场就有人摔了杯子。”
陈砚舟扯了下嘴角:“离间计老套,但有用。”
“还有。”秦五递过一封信,“赵景行写的。说他把历年舞弊案卷抄了十套,匿名寄给了十六府书院山长,今天应该都收到了。”
陈砚舟点点头,把信收进怀里。
没过多久,衙门里传来动静。周明远带着一群学官走出来,脸色铁青。
“陈生。”他站在台阶上,“你这状,本官已递上去。朝廷尚未批复,眼下只能训诫北镇,不得越界。”
“我不求训诫。”陈砚舟抬头,“我求改制。”
“祖制难违!”
“祖制也写‘选贤与能’。”陈砚舟站起身,声音不高,但字字砸地,“可现在选的是‘与钱与权’。您知道去年义乌有个考生,文章被压,只因他爹是个挑粪的?”
周明远脸色变了。
“我知道您怕。”陈砚舟往前一步,“怕士族反弹,怕动摇根基。可您更该怕的是——等哪天寒门连试卷都递不进来,您这学政,还管谁的‘学’?”
堂前一片死寂。
有个老学官忍不住:“糊名誊录,岂非疑师辱士?阅卷官都是清流,岂会徇私?”
“清流?”陈砚舟冷笑,“那我问您,去年苏州府试,第三名考生的字迹,为何和主考官小妾的家书一模一样?”
那人当场哑火。
周明远深吸一口气:“……若试行,你待如何?”
“三断。”陈砚舟抬手,“考生入场断亲缘——亲属不得随行,隔帘验身;试卷弥封断字迹——双层封袋,编号轮换,不得见原卷;誊录官隔离断往来——吃住监考同处,考试结束方许归家。”
他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铺在香案上:“这是我拟的规程。每卷编号不连贯,弥封后由三人独立核对,誊录房设铁栅,外人不得入内。”
周明远接过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不是书生意气,是真能落地的法子。
“你……早就想好了?”
“想了一年。”陈砚舟盯着他,“周大人,您不是不知道这制度该立。您只是不敢立。”
周明远手一抖。
——
七日后,江南道提学会议。
陈砚舟没去,秦五去了。
他穿着杂役的粗布衣,混在扫地的仆役里,低头干活,耳朵竖着。
堂上,学官们吵翻了天。
“糊名可以,但籍贯得留!不然怎么查考生背景?”
“荒唐!”另一个拍案,“连籍贯都糊,岂非让冒名顶替更方便?”
“誊录官就用原班人马,省事!”
“不行!”提学官拍桌,“陈砚舟说得清楚——盗自监仓,能不偷?”
底下嗡嗡一片。
最后,周明远开口:“折中吧。糊名,糊籍,但誊录官由本道统一调派,不涉原阅卷人。弥封后入柜上锁,钥匙分三把,提学、学政、巡按各执其一。”
众人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