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阳光洒在照壁上,榜单泛着刺眼的光。
陈砚舟没动,身后人越聚越多,全是寒门学子。有人念榜,一个,两个,五个……十七个名字,全是他认得的苦命人。老农把干粮供在榜下,说儿子死在考棚里,没等到这一天。他蹲下去,把那半块馍摆正,说:“他等到了。”
话音落,人散。庆榜的热乎气还在街巷飘着,可陈砚舟心里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他转身就走,没回西舍那间小屋,反而绕着书院外墙踱了三圈。风从东边来,带着股子说不清的味儿——像是油,又像是烧焦的布。他眉心一跳,左眉那道旧疤隐隐发烫。前世他就是被一把火送走的,全家困在屋里,门被钉死,火一起,连喊都喊不出声。
“秦五。”他低声叫。
秦五从墙角阴影里闪出来,弓着背,像头收着爪子的豹子。
“查今晚轮值的杂役,有没有生面孔。”
秦五点头,转身就走。不到一炷香,他回来了,脸色沉得能滴水:“两个,外乡口音,没腰牌,说是临时调来的,可没人认得他们。”
陈砚舟冷笑:“调来的?调来点火的吧。”
他二话不说,直奔母亲住的西舍。推门进去,老太太正靠在床头缝衣,手指发抖,针线歪歪扭扭。
“娘,换个地方住。”
“咋了?这屋好好的。”
“不安全。”他不多解释,背起人就走。母亲轻得像捆柴,肩上的旧伤被压得裂开,血渗出来,染红了青衫。
他把人安置在柴房角落,铺了层干草,又搬了两捆柴挡在门口当屏障。
“您别怕,我就在边上。”
老太太抓着他手:“舟儿,你是不是……又看见啥了?”
他没答。他不想让她知道,他怕的不是火,是火背后那只手。
——
子时刚过,风突然大了。
陈砚舟靠在柴房门边,耳朵竖着。书院里本该静了,可东舍那边传来窸窣声,像是有人踩着瓦片走路。他眯眼望去,黑影一闪,一人从屋檐跃下,手里提着个陶罐,往廊柱上一泼——哗啦一声,油洒了一地。
第二人,第三人,接连出现,动作熟练得像演练过十遍。
火折子亮起的瞬间,陈砚舟冲了出去。
“秦五!封门!”
他一把抱起母亲,撞开柴房后窗,滚进院角。身后轰地一声,火舌窜上屋檐,浓烟滚滚。他回头,正看见那几个黑衣人退到墙头,火光映在他们袖口——一道暗纹,弯弯曲曲,是个“崔”字。
他瞳孔一缩。
还是这一招。
可他不再是那个只能闭眼等死的少年。
“放箭!”他吼。
秦五早埋伏在西墙角,弓弦一响,箭破风而出,钉在一名纵火者脚边,逼得那人踉跄后退。其他老兵也动了,有人敲梆,有人提水,有人堵门。秦五一声令下,东西角门轰然关闭,铁链哗啦落下。
“一个都别放出去!”陈砚舟把母亲交给赶来的老仆,转身抄起一根长竿,带着三名书院杂役冲向东舍。
火已经烧到第二进院子,学舍里有低年级学生还在睡觉。
“撞门!”他一脚踹开最里间的房门,浓烟扑面,Visibility降到一尺。他摸着墙往前,抓到两个孩子,一个背一个抱,冲出火海。第二趟进去,屋顶塌了一根梁,砸在他脚边,火星溅到脸上,皮肉一烫。
他没停,又拖出一个昏迷的小子。
三个人全救出来,他才瘫坐在地,大口喘气。青衫早被灰染黑,左眉不知被什么划破,血顺着脸颊流进嘴角,咸腥味直冲脑门。
有人递水,他摆手。
“查清楚没?”他问秦五。
“四个纵火的,三个跑了,一个被塌梁砸断腿,抓了。油罐还在,是军用火油,不是民间用的灯油。”
“袖口的字呢?”
“‘崔’,暗绣,靛青线,府绸料子——是崔家内院才用的布。”
陈砚舟闭了闭眼。
他早该想到。上回荒园刺杀,崔玿嘴上说“游戏开始”,可这游戏哪是玩的?是杀,是灭口,是见不得光的脏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