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还在烧,噼啪声断断续续,像坏掉的算盘珠子往下掉。
陈砚舟没动,左眉那道口子还在淌血,顺着颧骨滑下来,流进嘴角,一股铁锈味。他抬手按住伤口,指缝里渗红,没去擦。怀里母亲昏着,呼吸浅得几乎摸不到,他怕一松手,人就没了。
他低头,把外衫脱了,轻轻盖在母亲身上。那件青衫早被血和灰染成暗褐色,边角还烧了个洞。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醒什么,又像是在完成某个不能错的仪式。
盖好后,他直起身,环视一圈。
四周人影晃动,有书院杂役提水桶来回跑,有学子披着单衣站在火场外头,远远看着,嘴里嘀咕着什么。他听不清,也不打算听清。
但有几个字飘了过来——
“……纵火灭证。”
“……账本烧了没?”
“……他娘还在屋里,能是真烧?”
陈砚舟盯着说话那人,没出声。那人被他看得发毛,缩了缩脖子,退后半步。
“火能烧屋,烧不了理。”他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我要是真想藏东西,何必把东舍七个学生拖出来?”
没人接话。
他没指望有人接。这种时候,话不是说给耳朵听的,是说给天理听的。
风一转,灰烬扬起来,扑在脸上,黏着血,糊了一层。他抬手抹了把脸,手掌沾满黑泥,血还在流。
就在这时,脚步声由远及近。
赵景行提着火把从东门冲进来,靴子沾满泥浆,衣摆撕了一角,脸上全是烟灰。他一眼看到陈砚舟满身血污,脚下一顿,火把“啪”地摔在地上,火星四溅。
“谁他妈敢说一个字?”他吼得脖子青筋暴起,“睁眼说瞎话的,信不信我抽他大耳刮子?”
没人应。
赵景行不看别人,径直走到陈砚舟身边,站定,肩膀挨着肩膀。
两人没说话,但站姿一样——脚跟并拢,脊背挺直,像是两根插进地里的桩子。
接着,另一道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元朗从火场西角走来,步子不快,却一步一顿,像在踩着某种节奏。他穿着士族常服,银线云纹在火光下泛着冷光。走到近前,他没开口,也没看任何人,只解下外袍,往陈砚舟肩上一搭。
那件袍子很新,料子是江南贡绸,边角绣着家纹。
这一披,等于把身份撕了扔在地上。
他知道。
陈砚舟也知道。
但他没推,也没谢。只是肩膀微微一沉,受下了。
沈元朗退后半步,站定,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焦黑的屋梁上,像在看一场注定要来的崩塌。
秦五始终没动。
他还在原地,弓在手,箭在弦,目光扫过每一个靠近的人。有杂役想从西角门溜出去,被他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四个人,四个方向,围成一个圈。
中间是昏睡的母亲,是那堆干草,是烧塌的柴房。
外头是火,是烟,是窃窃私语的人群。
可从这一刻起,没人再敢往前一步。
也没人再敢大声说话。
陈砚舟缓缓抬头。
府城方向,万家灯火。
崔府在城东,高墙深院,檐角挑着琉璃灯,夜里比白昼还亮。那边火没烧到,连烟都没飘过去一缕。
他盯着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风从北边来,带着焦味,吹得他衣角猎猎作响。
“这一局,”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所有杂音,“我赢了。”
赵景行拳头攥紧,指节发白。
沈元朗闭了闭眼。
秦五的弓弦松了一寸,又立刻绷紧。
陈砚舟没看他们,继续说:“下一局,我要赢天下。”
没人应和。
这种话,也不需要应和。
应和是热闹,他们是孤注一掷。
他站着没动,血从指缝往下滴,一滴,两滴,落在脚边的灰烬里,烫出两个小坑。
赵景行突然开口:“我跟你一起。”
沈元朗没说话,但往前半步,站到了陈砚舟右肩平行的位置。
秦五单膝点地,不是跪,是战术姿态——重心下沉,随时能起,弓始终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