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的手指还在抖。
不是因为疼,而是因为太清醒了。血从左眉一路流到下巴,干了又裂,裂了又流,像条死不闭嘴的伤口。他没管,只是把笔攥得更紧了些。
油灯昏黄,照着案上那张纸——《边防策》三个字刚落笔,墨还没干。他写得很慢,每一句都像是从骨头里抠出来的。写完一句,他低声念一遍,像在跟谁对账:“这一句,能换三千石粮。”“这一句,能让三万百姓少走五百里逃荒路。”
他不能错,也不敢错。
赵景行在门外守着,背靠墙,剑横在膝上。他没睡,眼眶发青,嘴唇干裂,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西厢的窗。他知道陈砚舟没睡,也知道他不能劝。
秦五在院中,弓搭在肩,手指搭着弦,像尊不会喘气的石像。他盯着每一处墙角、每扇窗户,耳朵听着风里的动静。刚才有片叶子掉在瓦上,他差点射了一箭。
沈元朗已经走了。天没亮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袍子也没要回去。那件贡绸外袍现在盖在陈母身上,压着一角,风吹不起来。
陈砚舟低头看了眼母亲。
她还在昏,呼吸浅得像纸片飘在水上。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烫得吓人。火场那晚的烟,全吸进去了。他没药,也没大夫敢来,只能拿湿布一遍遍敷。
他咬了咬牙,回头继续写。
写到“北境三州,粮道断续”时,笔尖顿了顿。他想起昨夜火光里的崔府,那片灯火亮得刺眼,像根钉子扎在城东。他知道,崔家不会只烧一次。火灭了,可战没停。
他提笔改了句:“某道粮运,宜设仓于民屯之间。”
改完,又补了句:“器械之利,在精不在多。”
再划掉“火器”二字,换成“利器研习”。
他不能让人拿着他的策论去告他谋反。他要的是刀,不是绞索。
笔尖刚落,窗外有风掠过。
不是风。
是人。
他猛地抬头,正对窗户——一道黑影贴着窗纸一闪而过,快得像错觉。但案上的纸,少了。
《边防策》草稿,不见了。
他没动,也没喊。手指慢慢松开笔杆,掌心全是汗。他盯着那扇窗,盯着那片被风吹皱的纸,盯着那道刚刚有人站过的位置。
三息后,他抬手,吹灭了灯。
屋里黑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赵景行没进来,秦五也没动。他知道,他们也发现了。
过了半盏茶,他才缓缓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
夜风扑面,带着焦味和湿气。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落叶在滚。他低头看窗台——没有脚印,没有痕迹,但窗纸破了个小洞,边缘不齐,是手指戳的。
他退回案前,重新铺纸。
这次写得更慢,字也更小。他把“征兵”改成“农闲集训”,把“边军换防”改成“轮戍互察”,把“火药配比”改成“硝石验纯之法”。每一句都留了岔路,每一句都像埋了钉子。
他知道,偷走草稿的人会交上去,崔家会看,会琢磨,会以为抓到了把柄。可他们看不懂——这稿子看着像策论,其实是道迷魂阵。真东西,全藏在字缝里。
他写完最后一句,天快亮了。
油灯快灭了,火苗缩成一点红,像快断的命。他盯着那点火,忽然笑了下。
笑得很难看。
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赵景行,也不是秦五。
是双布履,踩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那人走到门口,停住,没敲门。
陈砚舟没抬头。
门开了。
一个老者站在门口,手里提着盏素灯,青衫布衣,须发半白。他目光扫过屋内——染血的衣袖、空了的药碗、案上新写的稿子,最后落在陈砚舟脸上。
两人对视几息,老者开口:“西厢漏雨,明日换房。”
说完,转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