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西门外。
陈砚舟的笔尖顿在纸上,墨滴在“赋税宜均”四个字上,晕开一小团黑。他没抬头,也没动,只是把笔轻轻搁下,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这是他和秦五约好的暗号,三下是警,两下是察。
门外脚步轻,是布履,不是靴。
门被推开一条缝,赵景行探进半个身子,脸色发沉:“三个人,说是来见解元公的,门房不敢拦。”
陈砚舟点头,起身掸了掸青衫。袖口还沾着昨夜火场的灰,左眉那道裂口结了痂,一碰就渗血。他没管,抓起案上那叠《农政十二策》塞进怀里,转身就往外走。
赵景行跟上:“你这状态去讲堂?连脸都没洗。”
“就这状态才得去。”他脚步没停,“他们等的就是个光鲜解元,我偏让他们看看,寒门登榜,是拿命换的。”
书院讲堂在东院,晨光刚爬上檐角。门口已聚了十几人,有穿绸的,有穿布的,站得泾渭分明。中间站着个布衣青年,背脊挺得笔直,眉骨高耸,眼神像刀子刮人。陈砚舟认得他——周慎,寒门里出了名的硬骨头,十年前一篇策论骂穿府尹,被踢出书院三年,去年才靠山长特批回来。
周慎见他走近,一步踏出,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陈解元,昨夜你那篇《边防策》,被人抄了半张,贴在东墙。有人说是你请枪手写的,你敢不敢当众对质?”
没人出声。
士族那头几个穿锦袍的,嘴角都带了笑。有人低声说:“解元嘛,总得有人代笔,不然怎么一夜成名?”
陈砚舟没看他们,只盯着周慎。
他知道这人不是崔家走狗,也不是想踩他上位。周慎质疑的不是他,是这世道——寒门十年苦读不如一场放榜的风光。
他没辩,也没怒,转身走到讲堂前那块黑板前,提笔蘸墨,刷刷刷写下三行字: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写完,他放下笔,声音平稳:“这句话,出自《孟子》。我那篇《边防策》里,有三处引它——北境屯田,为安民;裁冗兵,为省赋;设互市,为通利。若说我抄了别人的文章,那孟子也得算一个。”
底下有人想笑,可笑不出来。
陈砚舟继续道:“若说我请人代笔,那你告诉我,哪个枪手敢写‘裁军先裁亲兵营’?哪个枪手敢说‘税重于刀’?哪个枪手敢把府尹的贪墨账,算进策论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我爹死在徭役路上,我娘饿到咳血,我陈砚舟写策论,不是为了中榜,是为了活命。你们觉得这种文章能请人写?那你请一个给我看看。”
全场静了。
周慎站在原地,脸色变了两变,终是没再开口。
陈砚舟转身要走,忽听身后一声:“那《农政十二策》呢?也是你自己写的?”
他回头,是周慎。
“你连写两篇,一夜未眠,稿子还被人偷了半张——你当我们都瞎?”
陈砚舟笑了下,从怀里抽出那叠纸,抖开:“你要看,我给你看。”
他一页页翻,字迹工整,笔锋沉稳,没有一处涂改。翻到第三页,他停住:“这一句‘清丈田亩,先查豪族’,昨夜我写完,就被人偷走。现在全书院都在传,说我靠抄士族文章上位。可笑的是,偷稿的人,正是想用这篇文章压我的人。”
他抬眼:“你要证据?我这稿子,每句都留了破绽——‘赋税宜均’后面,我特意没写‘隐田者罚’,就等他们补上,好当场打脸。你要不信,三日后策论考,咱们一起写,看谁的文章更敢说真话。”
周慎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道:“你不怕他们联手压你?”
“怕?”陈砚舟冷笑,“我昨夜抱着娘从火里爬出来的时候,就没什么好怕的了。他们烧我屋,偷我稿,造我谣——可只要我还站着,他们就压不住。”
他说完,转身就走。
没人拦。
士族那头几个锦袍人脸色铁青,其中一个冷哼:“装什么清高?等《治国大论》一出,看他怎么收场。”
这话没压低,陈砚舟听见了,但没回头。
他知道他们在憋什么——士族子弟惯用“代笔压场”,找大儒提前写好华美文章,考场上一亮,全场震惊。他前世就栽过这招,一篇《盐铁论》被压得抬不起头,最后落榜。
可这一世,他早有准备。
走出讲堂,他没回西厢,而在廊下踱了三圈。赵景行跟在后面,低声问:“你真打算硬刚?”
“不是硬刚。”他靠在柱子上,声音低,“是让他们知道,寒门不是软柿子。我得立住脚,不然以后谁还敢跟崔家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