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那张写着“动”的纸条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他站在西厢门口,风从廊下穿堂而过,吹得油灯忽明忽暗。赵景行前脚刚走,秦五后脚就进了院,低声道:“西门没人,条子是塞在石缝里的,没脚印,也没人看见。”
他没吭声,只是把纸条摊开,又看了一遍。
一个字,像一记鼓槌,敲在他心上。
昨夜讲堂那一遭,士族那帮人嘴上不说,心里早盘算好了怎么压他一头。沈元朗递来的消息也清楚——“士族备文,三日”。他们要拿《治国大论》砸场子,一篇早就写好、润过十几遍的文章,到时候当众亮出来,字字珠玑,句句引经,寒门子弟连抄都抄不明白。
可他不怕这个。
他怕的是,就算他写得再狠、再真,也没人信。
“抄书的都能成解元?”这话已经在书院传开了。东墙那半张《边防策》被人撕了,可流言没停。山长李修明不帮腔,也不压声,等于默认这事能传。
他坐在案前,手指敲了两下桌面。
不能再靠一张嘴辩了。
得让所有人都看见——他的文章,不是抄的,是能印出来的。
他起身,从箱底翻出一个木匣,打开,里面是一排排铁质活字,每个字都磨得平整,边角光滑。旁边还有一张新纸,是他让人用树皮、麻头捣了半月才造出来的,薄而不破,吸墨均匀。他摸了摸那张纸,又看了看活字,嘴角动了动。
士族靠藏书立威?行,那他就让书——烂大街。
?
第二天一早,陈砚舟没带书,也没拿笔,只抱着那个木匣进了讲堂。
晨光刚照进东院,学子们三三两两聚在廊下,有人看见他来了,低声议论:“又来出风头?”“昨儿不是说文章是抄的吗,今天还敢来?”
他没理,径直走到讲堂正中,把木匣往桌上一放,“砰”地一声,惊得前排几个人缩了脖子。
“打开。”他声音不高,但够冷。
匣盖掀开,里面是活字排版的模型——一块木板上嵌着几十个铁字,排成一行“民以食为天”,旁边还有一只油墨滚筒。
底下人愣了。
有人凑近看:“这是啥?铁块刻字?”
陈砚舟没答话,拿起滚筒蘸了墨,在活字上一刷,再把一张粗纸覆上去,轻轻一压,揭起来——白纸上清清楚楚印着那五个字,一笔不差。
“哗”地一下,人群炸了。
“这……这能印书?”
“字都一样大,比抄的还整齐!”
陈砚舟把印好的纸举起来:“我这《农政十二策》,昨夜排版,今早印了二十本。三日后,书院照壁前发售,一本十文。”
全场静了一瞬。
随即,一声冷笑从后排传来。
“呵。”
众人回头,是崔衡。
他穿一身锦袍,腰间挂玉,手里摇着金丝扇,慢悠悠走出来,眼神像看耍把戏的:“陈解元,你这是改行当匠人了?铁块刻字,油墨刷纸,这叫印书?我崔家藏书万卷,哪一本不是名家手抄、珍本传世?你这粗劣玩意儿,也配叫书?”
陈砚舟看着他,不恼,反而笑了:“那你家书再多,能一人一本吗?寒门学子抄十年书,手抄烂了,字抄错了,你管过吗?”
崔衡扇子一收,指着他:“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你这文章,怕是连出处都保不住,还敢谈传播?”
“出处?”陈砚舟从怀里抽出一叠手稿,拍在桌上,“稿子在这,字在这,印本也在这。你要说我是抄的,那你告诉我,我抄了谁?你家哪本未刊稿里有‘清丈田亩,先查豪族’这八个字?”
崔衡一噎。
他当然说不出。
因为这句话,根本不是从哪本书里抄的,是陈砚舟自己写的,直戳士族命门。
讲堂里静了几息。
有人低头,有人偷笑,也有人眼神亮了。
周慎站在人群后头,盯着那张印纸看了半天,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问:“这纸……能写墨吗?会不会一碰就糊?”
“能。”陈砚舟把另一张没印字的纸递过去,“你试试。”
周慎接过,掏出笔,蘸墨写下“赋税宜均”四个字。墨迹干了,纸没破,字也没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