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西厢的门就被推开了。
陈砚舟正坐在案前，手里捏着那张印好的《农政十二篇》，纸边已经有些毛糙，是他昨夜反复摩挲留下的痕迹。他没抬头，只听见赵景行的脚步声沉得像压着火，秦五跟在后头，呼吸略紧，显然外面出了事。
“考题贴出来了。”赵景行站在门口，嗓音压着一股躁动，“《论科举之弊》。”
陈砚舟终于抬眼，指尖在纸角轻轻一弹，“他们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套话？”
“还能有啥？当然是套话。”赵景行冷笑，“满嘴仁义道德，实则一句不敢碰真章。你可别忘了，出题的是山长李修明，他背后站着的是谁？”
“站着的是整个士族。”陈砚舟把纸折好，塞进袖袋，“可既然敢出这题，那就别怪我掀桌子。”
他起身，拍了拍青衫上的灰。昨夜照壁前那一场热浪还没散，寒门学子捧着书像捧着命，有人当场跪下，有人边走边背。他知道，那不是书，是火种。可火点着了，风也来了。
今天这场策论，就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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讲堂外已经聚了不少人。
崔衡站在东廊下，手里把玩着一支玉簪，身边围了几个锦袍子弟，低声说笑。看见陈砚舟走来，笑声戛然而止。有人故意提高嗓门：“听说有人靠印破纸出名，也不怕脏了手？”
陈砚舟没理，径直走进讲堂。
考卷已经发下，白纸黑字，墨迹未干。他坐下，提笔蘸墨，先不写，闭了闭眼。
脑子里过的是明清两朝的科场案——夹带、枪替、通关节，哪一桩不是士族玩出来的把戏？可最狠的防弊手段，偏偏最简单：糊名。
他睁开眼，落笔。
“科举为国取士，然考官识人，先见其名。名出望族，则笔下生花；名属寒门，则字字如刺。故有才者落榜，无能者登科，弊之根源，在于‘识人’二字。”
他顿了顿，继续写。
“今有一策，可破此弊：卷首弥封，编号录籍，考官但见字号，不见姓名。誊录另纸，以防笔迹相认。如此，则私情无所施，关节无所通，寒门之士，方得一线天光。”
写到这儿，他笔尖一顿，在文末添了一句：“此制古无，然势所必至，理所当然。”
放下笔时，日头正好照进窗棂，落在他手背上，热得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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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完出来，天已近午。
陈砚舟刚走到回廊拐角，崔衡就迎面拦了过来，手里抖着一卷泛黄的纸。
“陈解元，留步。”
他声音不大，可四周人立马静了。
“你这篇策论，‘弥封编号’‘誊录防弊’，句句不离‘糊名’二字。”崔衡把纸一扬，“巧了，这正是我崔家去年未刊的《科举改制议》里的核心主张。你从哪儿抄的？”
陈砚舟站定，目光扫过那卷纸，又看向崔衡，“哦？那你倒是念一段听听。”
“家规森严，秘论不得外泄。”崔衡把纸收了收，“你若心虚，大可自毁文章，向山长请罪。”
“心虚？”陈砚舟笑了，“那你告诉我，既然是你们崔家的‘秘论’，为何不早呈山长？为何不刊印传世？为何偏偏等我写出来，才跳出来claimownership？”
“你——”崔衡脸色一变。
“哦，对了。”陈砚舟往前一步，声音抬高，“你说‘糊名’是你们家的机密？那我再问一句——‘民为贵’是不是你们崔家祖训？‘仁政爱民’是不是你们家不传之秘？要不要我把《孟子》也烧了，免得冒犯了你们的‘知识产权’？”
周围一片死寂。
有人低头憋笑，有人眼神闪躲。几个寒门学子站在远处，攥紧了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