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传令兵的话音刚落,讲堂里就炸了锅。
陈砚舟没动,手里的粉笔还抵在黑板上,指尖微微用力,笔尖“咔”地断了一截,掉在地上发出轻响。他低头看了眼那截断粉笔,又抬眼扫过门口那身兵部服色的差官,嘴角一扯:“午时前交全文?好大的威风。”
底下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这话要是传出去,可就是顶撞朝廷命官。
可陈砚舟根本不理那差官,反而转过身,面对满堂学子,声音拔高:“我刚才讲到哪了?哦,第五策——募边民为兵,父子相承,世代守土。这可不是抄来的,是我昨夜一个字一个字推出来的。你们要是觉得有问题,现在就问。”
没人吭声。
太狠了。每一条都戳在边防的死穴上,数据精准得不像推演,倒像是亲眼见过军报。
就在这当口,后排传来一声冷笑。
“讲得倒是痛快。”崔衡从人群里走出来,锦袍玉带,手里摇着那把金丝扇,慢悠悠道,“可陈解元,你这字——写得也太工整了吧?”
众人一愣。
崔衡走到前排,把手中一册旧簿子往讲台上一放:“这是你去年交的《春秋解义》,我特意翻出来的。你自己看看,那会儿字歪得像蚯蚓爬,墨团子比字还多。怎么?现在写策论,反倒一笔一划,跟刻出来似的?”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低头交头接耳。
“是啊,这字……确实差太多。”
“莫不是请人代笔?”
寒门那边没人说话,周慎攥着那本《农政十二篇》,指节发白,却不敢开口。
陈砚舟低头看着那本旧课业,忽然笑了:“所以你是说,我字写得好,反倒有罪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崔衡扇子一收,敲了敲台面,“我只是好奇,一个人的字,能在半年里从歪歪扭扭变成铁画银钩,还能保证每一笔都稳如刀刻——这得练多少年?你陈砚舟,什么时候偷偷拜了书法大家?”
讲堂里静了几息。
陈砚舟没急着反驳,反而转身从讲台抽屉里抽出三份卷子,往桌上一摊:“这是上个月我交的《税赋论》,前天登记名册的签字,还有昨天书院策论初稿。山长若信不过,大可以拿来比对。”
他这话一出,满堂哗然。
谁也没想到他主动提这个。
崔衡一愣,随即冷笑:“你还真敢拿出来?好,那就比!”
话音未落,讲堂侧门一开,李修明走了进来。
灰青直裰,须发微白,手里还拿着一卷书。他没看崔衡,径直走到讲台前,扫了眼桌上那几份卷子,又看了看黑板上的《边防策》提纲,沉声道:“既然有疑,那就比。”
他抬手一挥,身后书院执事立刻取来比对用的纸和朱笔。
李修明亲自上手,一张张铺开,从“之”“也”“民”几个常用字开始比对。他看得极细,连笔锋转折的顿挫都不放过。
足足半盏茶功夫,他才抬起头,看向崔衡:“陈生早年字迹虽乱,但行笔走势、转折提按,皆有一股子倔劲儿。这股劲,现在还在。笔可变,神未改。你若说他代笔——那你倒是拿出一个字来,证明不是他写的。”
崔衡脸色一僵。
“山长明鉴!”他猛地从袖中抽出一份卷子,“那您再看看这个!”
他把卷子往桌上一拍:“这是我上月交的《税赋论》,您瞧第三页这个‘民’字——末笔上挑如钩,跟我崔家家传笔法一模一样!而他这《边防策》里的‘民’字,也是这么挑的!这还能是巧合?”
全场目光唰地聚焦在那两个字上。
果然,都是末笔上挑,弧度相似。
有人低声惊呼:“还真是……”
李修明没说话,只拿起朱笔,轻轻点在崔衡卷子的“民”字上,又移到陈砚舟策论的“民”字,来回看了几遍,忽然道:“你这字,力浮于外,提笔太急,像是刻意模仿。”
他顿了顿,又翻到陈砚舟策论的另一页,指着一个“民”字:“而他这个,提笔沉稳,转折自然,是长期行文养成的习惯。形似,神不似。”
崔衡脸色变了:“山长,您这是偏袒!”
“偏袒?”李修明声音冷了下来,“那你告诉我,你上月《税赋论》第三页的‘民’字——跟陈生这策论里的‘民’字,角度、力度、转折弧度,差了几分?”
他把两份卷子并排一摆,朱笔一点:“你自己看,是不是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