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粉笔往讲台上一丢,黑板上的“屯田”二字还冒着粉灰。他没看崔衡那张涨红的脸,也没理那些士族子弟僵在原地的尴尬,转身就走。
没人拦他。
秦五紧跟着出了讲堂,手一直贴在刀柄上,眼神扫过每根廊柱、每个转角。周慎抱着那本《农政十二篇》跟在后头,手指头还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你真印了?”他追上来,声音压得低,“一百本?”
“不止。”陈砚舟脚步没停,“昨晚通宵印的,松烟墨不够,纸也糙,但字全对。现在就在排版室,等天亮发。”
周慎差点被门槛绊倒。
“你疯了吧!这要是被山长知道你私自印书——”
“山长昨夜亲自来过。”陈砚舟头也不回,“看了半个时辰,没说话,走了。那就是默许。”
周慎张了张嘴,愣是没说出话来。
他们拐进东廊尽头的小院,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浓墨味扑面而来。屋里灯火通明,赵景行正蹲在活字架前清点字模,听见动静抬头:“来了?正好,最后一箱刚压完。”
桌上堆满了书,粗麻纸封面,墨迹未干,每本都用麻线穿订,封面上端正写着《农政十二篇》五个大字。
陈砚舟走过去,随手翻开一本,指尖蹭过纸面。粗糙,但字迹清晰。他低声说:“这一篇讲的是西北旱地种粟法,能多收三成。去年我老家就靠这个熬过荒年。”
周慎接过一本,翻到中间,忽然鼻子一酸。
“我爹……要是能早十年看到这个……”
话没说完,他闭了闭眼,把书抱紧了。
“天亮就发。”陈砚舟把书摞好,“每人限领一本,不准卖,不准转手。谁敢拿去换钱,这辈子别进我这门。”
“你信不过我们?”周慎皱眉。
“我信。”陈砚舟看着他,“但有人会拿这个当把柄。崔家书肆一本《孟子》卖百文,咱们这十文都不要,他们能放过?”
正说着,外头传来脚步声,越来越密。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寒门学子探头:“陈兄……外头……都站满了人。”
陈砚舟抬眼看了看天色,东方刚泛白。
他拎起一摞书,大步走出去。
书院东廊下,不知何时已聚了上百人。大多是寒门子弟,衣衫旧,鞋底磨穿,可眼睛都亮着。有人看见陈砚舟出来,猛地往前挤了一步,又停住,像是怕弄坏了什么。
“书……真是给我们的?”
“真。”陈砚舟把书放在长案上,“每人一本,自己来拿。”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一个老秀才模样的人颤巍巍上前,双手接过一本,低头看着封面,嘴唇抖了抖,没说话,转身就走。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对着陈砚舟深深作了一揖。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有人接过书,当场就翻开读,声音不大,却一句一句传开。
“……旱地宜深耕,春播前犁三遍,土松则根固……”
“这法子……我村头老张头去年试过,真多收了半石!”
“我家那边年年缺粮,要是早知道这些……”
声音越聚越多,到最后,整条东廊都在回响。
周慎站上长案,吼了一嗓子:“兄弟们!这不是陈兄一个人写的,是他从古书里扒出来的,是我们寒门自己能看懂的活命法子!今天第一本,明天呢?后天呢?只要我们肯学,肯传,谁还能拦得住咱们?”
底下轰地炸了。
“对!传下去!”
“谁敢抢,咱们就抢回来!”
“陈解元!谢了!”
陈砚舟站在人群中央,没笑,也没动,只是看着那一张张脸,从青涩到沧桑,从怀疑到炽热。
他知道,这一把火,点着了。
可火刚起,风就来了。
“滚开!都给我滚开!”
一声暴喝从廊口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