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带着七八个士族子弟冲进来,锦袍翻飞,脸色铁青。他一把掀翻长案,书哗啦散了一地。
“谁准你们私自印书?啊?谁给的胆子?这字模是书院公物,你们竟敢私用?这是盗窃!是亵渎!”
没人动。
周慎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还抱着那本《农政十二篇》,直视崔衡:“崔兄,你家书肆印《四书集注》,卖一百二十文一本,三年赚了多少?我们印一百本农书,十文都不要,是亵渎谁?”
“你放屁!”崔衡一脚踢开脚边的书,“这等粗纸烂字,也配叫书?这是妖术!是乱我文脉的邪法!”
“邪法?”周慎冷笑,“那你家账本上写的‘活字翻印,省工七成’,是不是也该烧了?”
崔衡脸色一变。
“你胡说!”
“我胡说?”周慎把手里的书往地上一摔,“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家书坊去年请了三个刻工,今年一个都没请?为什么你家《论语》售价降了三成?是不是——你们也在用活字?”
人群哗然。
崔衡气得发抖:“反了!反了!来人!给我砸了这妖屋!”
他身后几个家仆模样的人冲向排版室,一脚踹开门,抬脚就踢字盘。
木架倒地,字模哗啦散了一地。
“住手!”周慎抄起门边的板凳,横在门口,“谁再动一下,我就砸谁脑袋!”
“你算什么东西?”崔衡狞笑,“一个三代不识字的泥腿子,也敢拦我?”
话音未落,一支箭“夺”地钉在他脚边,箭尾嗡嗡震颤。
所有人抬头。
秦五站在屋脊上,弓还在拉满,声音冷得像冰:“再踏进一步,下一箭就是你膝盖。”
崔衡脸色煞白,猛地后退。
“你……你敢射我?”
“我不敢。”秦五松了弦,又搭上一支,“但我敢让你爬回去。”
底下寒门学子纷纷围上,里三层外三层把排版室围得水泄不通。有人捡起地上的字模往怀里塞,有人直接蹲在地上开始捡拾归类。
“‘耕’字在这!”
“‘雨’字少了一个!”
“别慌,我记着位置!”
崔衡站在人群外,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盯着陈砚舟,咬牙切齿:“你以为这就完了?这东西——活不长!”
陈砚舟弯腰捡起一本被踩脏的书,拍了拍灰,淡淡道:“你说对了。它不会活很久。”
崔衡一愣。
“因为它不是东西。”陈砚舟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它是火。你今天踩灭一堆字模,明天还有人会重新刻。你砸了一间屋,还有千千万万人会自己印。”
他把书递给身边一个少年:“拿好。回去读,读完教别人。”
少年双手接过,眼眶通红。
崔衡还想骂,可周围全是人,全是盯着他的眼睛,寒门的,沉默的,愤怒的。他张了张嘴,最终一甩袖,转身就走。
临走前,一脚踩碎了一排“民”字模。
陈砚舟没拦他。
天快亮了,东廊的喧闹渐渐平息。书发完了,人也散了,只剩排版室门口一堆散落的字模还没收拾。
赵景行走过来,低声问:“接下来怎么办?”
“等。”陈砚舟蹲下,一粒一粒捡起地上的字模,“等他们再动手。等更多人学会认字。等有一天,没人再敢说‘这书不该你读’。”
赵景行点点头,转身走了。
屋里只剩陈砚舟一个人。
他把捡起的字模放进铁箱,锁好,然后坐在灯下,翻出那块被踩裂的“民”字模,指尖摩挲着裂痕。
窗外风动,树影晃了一下。
他没抬头,只是把字模轻轻放在桌上,右手缓缓按在案边。
桌角有道新划痕,很浅,像是被什么硬物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