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指尖还压着那块裂开的“民”字模,指腹顺着裂缝滑过,像是摸到了一道旧伤。灯油快尽了,火苗一跳一跳,照得他半边脸明半边脸暗。
外头风没停,吹得窗纸啪啪响。他没抬头,只把字模轻轻搁在桌上,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一条缝。
天刚亮透,东廊的尘土还没落定。昨夜散落的字模被人收了一半,堆在墙角,拿麻布盖着。几个寒门子弟蹲在排版室门口,正低声清点,一个数,一个记,手都磨红了。
他关上门,转身铺开一张新纸。
笔尖蘸墨,第一句就写:“六月不雨,田土如裂,民掘井三丈不得水,此大旱之兆也。”
写完停了停,他又补了一句:“按《永昌实录》载,三年前同月,江南大旱,七月蝗起,毁禾千里,十室九空。今岁天象复现,不可不防。”
笔顿了顿,继续往下写。
“一策:深犁保墒,抢种耐旱粟麦;二策:广掘土井,以辘轳提水灌田;三策:官开仓廪,设平粜局,压粮价,禁囤积;四策:令各乡里正上报灾情,迟报者罚,瞒报者斩……”
他一条条列下去,手没抖,字也没乱。写到第七条时,窗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不是秦五。
门被敲了三下,不急不缓。
“是我。”赵景行的声音。
陈砚舟没应,把刚写完的一页吹干,塞进袖子里,才去开门。
赵景行站在门口,脸色有点发青,眼底带着血丝,像是没睡。
“你通宵了?”他问。
“你也是。”陈砚舟扫了他一眼,“你娘还好?”
“好。”赵景行声音压低,“但我爹昨夜派人送信,说城西三里外的井,今天早上干了。村里人开始抢水,打得头破血流。”
陈砚舟没说话,从桌上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赵景行接过来一看,眉头越皱越紧。
“这……你全写出来了?”
“不止。”陈砚舟又拿出两页,“还有蝗灾预警。我没写‘必有’,写的是‘史书记载,曾有’。这样不至于被当成妖言。”
赵景行抬头看他:“你打算怎么办?”
“送京。”陈砚舟直说,“会试在即,策论箱开三日。只要有人把这东西塞进去,就能进礼部,甚至到御前。”
赵景行沉默了几息,忽然说:“我去。”
陈砚舟盯着他。
“你家在县衙,崔家动不了你?”他问。
“动不了。”赵景行冷笑,“我爹是七品县令,虽是寒门出身,但官袍在身,他们不敢明着来。再说——”他顿了顿,“我娘现在就在县衙后宅,门里外二十个衙役守着。他们拿什么威胁我?”
陈砚舟看了他很久,终于点头。
“我只给你一份。”他说,“藏在《会试策论合集》里,和其他考卷混在一起。另外两份我烧了,不留痕迹。”
赵景行伸手要接,陈砚舟却没松手。
“路上别停,别见任何人,进了城门直接去贡院。要是有人拦你,你就说——”他声音冷下来,“你爹已经把家书递到了都察院,若你出事,三日内全城皆知。”
赵景行笑了:“行,我记住了。”
陈砚舟这才把信封交过去。
赵景行接过,塞进贴身衣袋,转身要走,又停住。
“你不怕这策论被人抢了冒功?”
“怕。”陈砚舟靠在门框上,“但更怕没人看到。只要有人看,哪怕被抢,也是火种进了朝堂。”
赵景行点点头,走了。
陈砚舟没送,关上门,重新坐回桌前。
他把剩下的草稿摊开,一条条核对。写到“预挖沟渠,焚草灭卵”时,笔尖一顿,又加了一行小字:“蝗虫卵藏于干土三寸下,七月始动,若提前翻土焚烧,可灭八成。”
写完,他吹干墨迹,折好,塞进砚台底下的暗格。
天光大亮,蝉声断断续续,像是被热气噎住。
他起身推开窗,远处田地泛着白光,像是被晒脱了皮。几个农夫蹲在地头,捧着干裂的土块发愣。
他盯着看了会儿,正要关窗,眼角忽然扫到东廊尽头有人影一闪。
是崔衡。
他站在廊柱后,手里捏着把玉扇,目光直直朝这边望来。
陈砚舟没躲,就站在窗前,两人隔空对视。
崔衡没动,也没喊,只是把玉扇往地上一摔,转身走了。
陈砚舟关上窗,坐回桌前,手指敲了敲砚台。
他知道崔衡不会就这么算了。
果然,半个时辰后,秦五从外头回来,脸色不太对。
“赵景行出城时,崔衡带人在城门口拦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