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把最后一页《救旱十策》塞进周慎手里时,天刚擦黑。风从东廊卷过,带着一股焦土味,吹得纸角哗啦响。
“每个村都得送到。”他盯着周慎,“别怕他们拦,你爹是县令,他们不敢动你。”
周慎点头,手心全是汗,把纸紧紧攥住:“我明白,这回不是读书,是救命。”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脚步声,不重,却稳。一个穿青绸短褂的仆人递上请柬,烫金“裴”字压在角上,边角还沾着点香灰。
陈砚舟没接,只看了眼秦五。
秦五站在门边,手一直搭在腰间刀柄上,眉都没动一下:“裴府?他们怎么找上门了?”
“还能为什么?”陈砚舟冷笑,“赵景行前脚出城,后脚就来请我吃饭——这不是请,是审。”
周慎脸色变了:“别去!裴家跟崔家通婚三次,你去了就是砧板上的肉。”
“我不去,才是肉。”陈砚舟接过请柬,指尖在“裴昭明”三字上划了下,“他们想看看我怕不怕。我要是不去,以后书院没人敢帮我印书,没人敢收我发的策。”
他转身进屋,从柜底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袖口补丁叠着补丁,但还算干净。
“秦五,你带弓,埋在裴府西墙外那棵老槐树后头,别露脸。”他一边系腰带一边说,“赵景行要是还在城外茶肆,让他装成卖瓜的,守南门。我出府时要是没回头,你就散摊走人。要是我回头看了三下——”
“我就冲进去。”秦五接话。
陈砚舟点头:“还有,我袖子里有把短刃,三寸长,铁的。真动起手来,我不喊,你就当没听见。”
周慎听得腿软:“你们……真当这是杀局?”
“不是杀局,谁请个寒门学生吃晚饭还得布暗哨?”陈砚舟系好最后一根带子,抬眼,“我爹死前说过一句话——上等人请你吃饭,碗里从来不只有菜。”
天快黑透时,他出了书院东门。
裴府在城西高坡上,朱漆大门能并排走四匹马。门口两个石狮,嘴里的石球能转动,据说还是前朝御赐。
门房见他穿着寒酸,眼皮都没抬:“名帖呢?”
“我就是名帖。”陈砚舟直视他,“告诉裴公子,陈砚舟,准时赴约。”
门房冷笑,正要撵人,里头传来一声:“让他进来。”
裴昭明站在二进院门口,月白长衫,腰悬玉佩,脸上带笑,像幅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
“久闻陈兄大名,今日得见,实乃幸事。”他拱手,动作一丝不苟。
陈砚舟还礼,不卑不亢:“裴公子抬爱,晚生惶恐。”
两人并肩往正厅走,青砖地上映着灯笼影,一长一短,像是在较劲。
厅里已坐了七八人,崔衡赫然在列,正端着茶碗吹气,见陈砚舟进来,嘴角一抽,又硬挤出笑。
“哎哟,陈兄也来了?”他放下茶碗,起身相迎,“听说你最近印了不少书?真是造福乡里啊。”
“比不上崔兄家书肆日进斗金。”陈砚舟淡淡道,“我只是印些能看的字。”
崔衡脸一僵。
裴昭明轻咳一声,抬手请众人入席。
酒过三巡,菜上五道,气氛看似融洽,实则绷得像弓弦。
裴昭明忽然放下筷子:“陈兄,家父看了你那篇《边防策》,极为赞赏。若你愿意,兵部可设一职,专理边情文书,虽非正官,却可参议军务。”
满座皆惊。
这等于是兵部尚书亲自递台阶了。
陈砚舟却没动容,只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裴公子厚爱,晚生感激。只是晚生以为,策论不是用来当官的,是用来做事的。若兵部真重实务,不知可容一个寒门子弟,当面陈策?”
裴昭明眼神一凝,随即笑开:“陈兄果然不同凡响。”
就在这时,崔衡忽然起身,举杯走来:“陈兄,小弟敬你一杯,为前日讲堂之事赔罪。”
他靠近,袖口微动。
陈砚舟眼角一扫,寒光乍现——三寸匕首已滑出半截,藏在袖中,刃尖对准他肋下。
他没动,也没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