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陈砚舟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是那种睡到一半突然心口一紧的感觉,像有人在背后盯着他后颈。他没动,手先摸到了枕下的短刃,冰凉的铁贴着掌心,让他清醒了几分。
窗外静得很,连风都停了。可他记得,昨夜那声瓦片碎响不是错觉。
他坐起身,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推门出去。
书院正门那边,已经围了一圈人。
告示贴在门柱上,墨迹还没干,几个士族子弟站在底下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但字字往他耳朵里钻。
“陈砚舟,妖言惑众,动摇民心,即日起除名书院。”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三息,没说话,走过去,伸手就把告示揭了下来。
纸有点湿,墨有点晕,但他还是折好,塞进了袖子里。
有人冷笑:“还敢收?脸都不要了?”
陈砚舟回头,目光扫过去,那人立马闭了嘴。
他没理会,转身回西厢,从柜子里取出一份《救旱十策》的手稿副本,交到周慎手里。
“县衙三份,一份你亲自递。”他说得平静,“别让他们压下去。”
周慎咬着牙点头:“我明白。”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阵骚动。
崔衡的家仆带着几个人,举着一张黄纸在西厢外晃:“奉士族联名状,陈砚舟以妖术印书,蛊惑百姓,败坏学风!人人得而诛之!”
人群炸了。
有寒门学子冲上去想抢那张纸,被一把推开,摔在青石板上,半天没爬起来。
陈砚舟走出来,站在台阶上。
他没穿鞋,脚踩在冷石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
他抬手,人群慢慢安静。
然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东西,举过头顶。
阳光刚照过来,那半截玉扇碎片在光下闪了一下。
“这是昨夜落在裴府门外的。”他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崔衡的扇子,摔在石阶上,裂成两半。若说妖术,不如先查查这扇子是不是会自己走路?”
众人愣住。
那家仆张了张嘴,想反驳,却说不出话。
他们知道这事儿,但没人敢提——裴府那一夜,崔衡当众出丑,匕首落地,颜面扫地。现在陈砚舟把这东西拿出来,不是为了揭短,是告诉所有人:你们想用谣言压我,可我手里有你们不敢说的真东西。
家仆脸色变了,转身就走。
人群让开一条道,谁也没拦。
陈砚舟收回手,把碎片重新塞进袖子,转身回屋。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山长李修明没露面,也没派人来劝。可没过多久,书院管事亲自过来,语气客气,话却硬:“陈生,山长说……您不必再来书院了,免得再生事端。”
“免得再生事端?”陈砚舟笑了下,“那我问一句,是谁先动的刀?是谁先砸的排版室?是谁昨夜想拿匕首捅人?”
管事低头不语。
“行了。”陈砚舟抓起桌上的包袱,“我不走也得走,对吧?”
他走出西厢,回头看了一眼。
这屋子他住了三年,桌角有他刻的“志在天下”四个字,床底下还藏着几本手抄的农书。墙上挂着那幅他自己画的《九州水脉图》,墨都褪了色。
可他知道,他不会再回来了。
书院的门,已经对他关上了。
但他没低头。
他走到书院门前,正要离开,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
一排,两排,三排。
越来越多。
他回头。
赵景行带着五十个寒门学子,整整齐齐跪在青石阶上。
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本《农政十二篇》,书页翻得起了毛边,有的还沾着泥。
他们齐声诵读,声音不大,却像锤子砸在地上: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