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衡在牢里吼出那句话的时候,陈砚舟正站在府城西街的济世堂门口,袖口沾着点江风带来的湿气。
他没进讲学堂,也没回暂居的小院,而是直接来了这儿。手里攥着那张纸,边角已经有些发毛,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折起。
堂内药香淡淡,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眼神清亮,不像是个年过七旬的人。
“老先生。”陈砚舟拱手,“晚生有一方不明,想请您看看。”
老头放下笔,接过药方,扫了一眼,眉头没动。这种事他见得多了,权贵送来的“良方”,寒门百姓不敢用也不敢不信,最后人没了,药渣倒进沟里,连个说法都讨不着。
“哪来的?”他问。
“崔府送来的。”陈砚舟声音平得像江面没风时的水,“说是能治我娘的病。”
老头“哦”了一声,重新低头看方子。这一看,眼神就变了。
他手指在纸上点了三下,嘴里蹦出三个字:“荒唐。”
接着又念了一遍,声音冷了下来:“乌头配半夏?谁教你的?十八反第一条就写着呢!这俩一块熬,喝一口吐血,喝三口断气!”
陈砚舟没说话,只看着他。
老头继续往下念:“人参用到六钱?你娘是铁打的身子?虚症加这剂量,心脉撑不住,夜里喘不上气,一觉睡过去就别想醒!”
他抬头盯着陈砚舟:“还有这个——附子生用?连炮制都不做?毒得跟砒霜差不多,你家是想送她上路还是治病?”
陈砚舟终于开口:“要是不懂医的人开了这方子,可能犯这些错吗?”
老头冷笑:“三处致命错,一处能说是疏忽,两处是外行,三处全中?那是存心要命!这不是药方,是催命符!”
他说完把方子拍在桌上,指节敲了三下:“我孙济行行医五十年,没见过这么歹毒还装模作样的东西!”
陈砚舟低头看着那张纸,心里那根绷了几天的弦,终于松了一寸。
他知道崔家不会真救他娘。可当他拆开崔衡那封信,看见“秘方相赠”四个字时,还是忍不住手抖了一下。
现在好了。
他把药方收进袖中,朝孙老医深深一揖:“晚生谢过先生明鉴。”
老头摆摆手:“别谢我。你拿这东西出去,小心招祸。崔家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陈砚舟直起身,嘴角动了动,“可他们怕的不是我,是真相被人听见。”
当晚,讲学堂后院的雕版房亮了一夜灯。
陈砚舟亲自执刀,把那张药方一字不差地刻在木板上,又在旁边加了三行批注:
“一、乌头半夏同用,犯十八反之禁,服之呕血。”
“二、人参过量,虚不受补,促心竭。”
“三、附子生用,毒如砒霜,三剂必亡。”
标题八个大字——“崔府良方,杀人三错”。
天没亮,五十个学生抱着油墨未干的告示出了门。
茶肆、医馆、码头、菜市口,凡是人多的地方,全贴上了。
有个识字的老秀才站在告示前念出声,旁边一个穿粗布衣的妇人听着听着就哭了:“我前天差点给我爹煎这药!说是崔家‘善心施药’,我还磕头谢恩……”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他们连病人都害?”
“状元他爹是宰相,就这么祸害百姓?”
“人家陈公子娘病着,他还送毒药?这是人干的事?”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到了中午,济世堂门口围满了人。有来求证的,有想讨说法的,还有几个老病患家属跪在台阶上,求孙老医救救亲人。
孙济行拄着拐杖出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提笔写下一张字据:
“此方三错,皆为致命。老朽以五十年医名担保,若有半句虚言,天打雷劈,不得善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