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宫门铜环还泛着夜里的潮气,陈砚舟就推开了门。
他没等仪仗,也没穿官服,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着个粗布包袱,手里紧紧攥着一只木箱的提梁。箱子不大,但沉得厉害,边角包了三层油布,用麻绳十字捆死,封条上盖着兵部火漆印。
周慎带着几个讲学堂的学子等在门外,一个个眼窝发青,显然是熬了一宿。见他出来,立刻围上来。
“你真要现在走?”周慎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宫门两侧堆的柴火,是羽林卫清走的。你不知道?”
陈砚舟点头:“知道。所以更要走。”
他抬头看了眼宫墙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像一张旧纸。他知道崔巍不会收手,昨夜那场火没烧起来,是因为皇帝先动了。可天子能护他一时,护不了一世。活字模型在手,征兵试点在即,他得把火种带到京城去,趁崔家还没反应过来。
“车备好了吗?”
“在城外三里亭。”赵景行从人群后头挤进来,左臂还缠着绷带,是前次护送时留下的旧伤,“我让沈元朗调了十辆马车,说是‘士族讲学北上’,挂的书院牌子,不怕盘查。”
陈砚舟看了他一眼:“沈家不怕惹祸?”
“他不怕。”赵景行咧了下嘴,“说了一句‘我爹早骂我败家子,不如真败一次’。”
几人低笑一声,气氛松了些。
陈砚舟不再多说,把木箱交给一个老兵模样的汉子。那人接过箱子,动作轻得像捧着婴儿,转身就往一辆马车上放。车底垫了稻草,箱体落稳后,又被两层毡布盖住,四角用铁扣锁死。
“秦五的人?”陈砚舟问。
老兵点头,没说话,只拍了拍箱体,像是在安抚什么。
“走。”陈砚舟翻身上马,“天黑前赶到十里坡。”
一行人出城时,天已大亮。街道上行人渐多,有挑担的、赶驴的、卖烧饼的,谁也没多看这支车队一眼。可陈砚舟知道,暗处一定有人盯着。
果然,刚过南市口,一辆油布车突然横在道上,车夫破口大骂:“穷酸举子占道?滚开!”
周慎策马上前:“让一让,我们有公文。”
“公文?”车夫冷笑,掀开油布一角,露出半截木箱,上面刻着“崔记”二字,“我家主子说了,讲学堂的东西,一律不许出城。”
空气一下子绷紧。
赵景行手已按在刀柄上,陈砚舟却抬手拦住他。
他下马,走到那车夫面前,掏出一块腰牌:“兵部督办征兵试点,奉旨行事。你拦的不是讲学堂,是朝廷公差。”
车夫脸色变了。
陈砚舟盯着他:“你要现在动手,我给你三个数。一——”
车夫猛地一甩鞭子,驾着车狼狈拐进小巷。
“走。”陈砚舟翻身上马,声音没半点波动,“这种人,不过是探路的。真正的刀,还在后头。”
车队继续前行,速度却提了起来。
到三里亭时,太阳已爬到头顶。
亭子外,五十多个年轻人站成一排,有人背着干粮袋,有人拄着木棍,脚上裹着破布,显然是走了远路。见陈砚舟到来,齐刷刷跪下。
“陈公子!”
“我们跟您去京城!”
陈砚舟愣住。
周慎从怀里掏出一面粗布旗,展开——上面是几行墨字:“字可删,理不可屈”。
“这是秦五临走前说的。”周慎声音发颤,“他说,您教我们识字,不是为了写诗做官,是为了说真话。”
陈砚舟喉头一紧。
他没说话,只是走到队伍前,挨个扶起一个人。
有个少年脚底全是血泡,站都站不稳,却咬着牙说:“我走了三天,从桐县来的。就为看一眼活字印刷的书。”
陈砚舟低头,从包袱里取出一本《农政十二篇》,递给他。
书页边缘已经磨损,但字迹清晰。
少年双手接过,像捧着圣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