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庙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冷风卷着残雨扑进来。
陈砚舟第一个起身,披上外袍就往庙后走。枯井边上,老兵已经把油布裹好的棺木抬了出来,绳子勒进肩头,一声没吭。
“路断了。”赵景行从外头回来,靴子上全是泥,“前头山体滑坡,马车过不去。”
“那就扛过去。”陈砚舟说着,弯腰就去搬棺角。
周慎带着几个学生也跟上来。有人脚底血泡还没好,走路一瘸一拐,可手还是死死攥住棺木的边框。沈元朗没说话,直接解下腰带,把棺木和自己捆在一起,咬牙往前拖。
山路泥泞,五十多人轮换着抬,一步一滑。有学生摔进沟里,手肘磕破,爬起来继续扛。没人喊累,也没人问值不值。
中午时分,终于到了那片义地。
是北地边民自发划出的一块荒坡,没碑没亭,只有一圈矮矮的石堆围着空地。听说是秦五生前救过一家老小,那户人家跪着送来这块地,说“义士若归,此处便是家”。
陈砚舟让人把棺木放下,亲自挖坑。铁锹铲进冻土,一下,又一下。赵景行接过工具,左臂伤处渗血也不停手。周慎带着人从附近搬来青石,垒成一座粗碑,用炭条写下“义士秦五之墓”六个字。
坟堆起时,天又阴了。
陈砚舟从包袱里取出一壶酒,是临行前老卒塞给他的,说是秦五最爱的烧刀子。他拔开塞子,酒香混着雨气散开。
他蹲在坟前,把酒倒了一圈。
“你说兵该为谁守?”他声音低,“我说为民。你点头了,还说‘那得改’。”
雨水顺着他的鬓角流下来,滴进酒壶空口。
“现在我改给你看。”他把酒壶举高,最后一滴酒落进黄土,“这天下,我改给你看。”
话音落,他手腕一甩,酒壶砸向石碑。
“砰”一声,陶片四溅。
赵景行猛地抽出腰刀,横在墓前。
“从今日起,我赵景行,就是你的刀。”他盯着那把刀,刀面映着灰天雨光,“你要劈向哪里,我就砍向哪里。不死不退。”
周慎走上前,双手抚过石碑上的字迹。炭粉沾在指尖,他没擦。
“秦大哥,”他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清了,“你没读过书,可你比谁都懂什么叫‘对’。你说字不能删,理不能屈。现在你走了,这理,我们来守。”
沈元朗默默从怀里掏出一本《农政十二篇》,封面已经磨得起毛。他蹲下,把书压在碑底。
一个学生看见了,也从包袱里翻出自己的抄本,放上去。第二个、第三个……一本接一本,堆在碑前。
陈砚舟没拦。
他知道这些书不是烧给死人的,是立给活人的。
雨下得更大了,打在碑上,打在人身上,谁也没动。
陈砚舟站直身子,环视一圈。五十多张脸,有的年轻,有的憔悴,有的还带着伤,但眼神都亮着。
“我们走。”他说,“京城里还有事等着。”
车队重新整好,十辆马车一字排开,活字箱在最中间那辆,底下垫了三层毡布。老兵们围着车走了一圈,确认锁扣全牢,才上马。
陈砚舟翻身上马,缰绳一抖,马儿原地转了半圈。
他最后看了眼那座新坟。
土还没干,碑上的字也粗糙,可就这么立着,像一把插进地里的剑。
“走!”
马蹄声起,车队缓缓动了。
刚出坡口,前头探路的学生突然挥手示意停下。
道中央,站着一个人。
蓑衣斗笠,看不清脸,手里拎着个竹篮。
陈砚舟抬手,队伍静了下来。
那人慢慢走近,在离坟十步远的地方跪下,把篮子里的东西一样样拿出来: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壶清茶。
他没说话,只把三样东西摆在地上,磕了个头,起身就走。
“是秦五救过的那家人。”周慎低声说,“听说他们每天都会来送饭。”
陈砚舟没应声,只盯着那碗饭。热气在冷雨里升起来,一缕,很快散了。
他忽然下马,走到碑前,从包袱里取出一块木牌,用刀刻了几个字,插在坟头。
“秦五,”他轻声说,“等我回来。”
赵景行牵马过来:“真要进京干到底?崔家不会放过你。”
“他们早就不放过了。”陈砚舟翻身上马,“可我现在不是一个人在走。我背后有五十个,五百个,甚至更多。他们要拦,就得把这条路全堵死。”
“那你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