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霜就铺满了道。
车轮碾过冻土,咯吱作响。陈砚舟走在最前头,靴子踩进半凝的泥水里,脚底发沉。他没骑马,马在后头拉着那口活字箱,底下垫了三层毡布,绳索缠了三遍,赵景行亲自打的结。
“再走两个时辰,就能进下一个镇子。”周慎从后头追上来,嗓门有点哑,“昨夜那场风,把帐篷吹翻了,书差点被雪埋了。”
陈砚舟嗯了声,没回头。
队伍沉默地往前挪。沈元朗在最后押车,时不时探头看一眼活字箱,生怕颠出个缝。五十多个寒门学子裹着旧袄,缩着脖子走路,有人咳了两声,没人停下。
这路比前几日更难走。霜雪混着烂泥,马蹄打滑,有两匹差点跪倒。陈砚舟盯着前头,心里算着日子——征兵制推行满一月,边军该有回音了。
可一直没动静。
“你说……上头真会认这个法子?”一个学生低声问同伴,“一个落第举子提的策,兵部能听?”
话音刚落,前头赵景行猛地抬手。
队伍刹住。
陈砚舟立刻停下,手按在腰侧布包上。秦五的兵牌还在,边角磨得发亮。
远处尘土扬起,一骑快马冲破晨雾,马背上的汉子披着旧皮甲,左耳缺了一角,脸上全是风霜裂口。
“是边军的人。”赵景行眯眼,“不对,是秦五旧部!”
那人直冲到队伍前,翻身下马,膝盖一弯就要跪。
陈砚舟一步上前托住他胳膊:“别这样。”
汉子抬头,声音像砂石磨过铁板:“将军让我送信。征兵制成,农闲为兵,父子同列,士气大振。粮耗减两成,战力升三成。敢问中枢,可否全军推行?”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秦五若在,当执刀先登。”
陈砚舟接过信,指尖摩挲火漆。纹路对得上,是真印。他又看信纸——粗麻纸,边地特供,墨迹因低温微微晕开,字迹却刚劲有力。
他拆开信,扫了一眼,呼吸顿了半拍。
信上写着:“征兵制成,农闲为兵,父子同列,士气大振。粮耗减两成,战力升三成。敢问中枢,可否全军推行?”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秦五若在,当执刀先登。”
陈砚舟抬头,盯着那汉子:“你们……真把农夫编进营了?”
“不止。”汉子咧嘴,露出一口黄牙,“上个月北狄小股犯境,咱们一个屯的父子兵,夜里摸出去反包了他们。活捉七个,斩首九级。将军说,这是三十年来头一回,农兵能打硬仗。”
陈砚舟喉咙发紧。
他想起秦五死前那句话:“兵该为谁守?”
为民。
现在,有人真的把这句话落了地。
“将军还让我带句话。”汉子压低声音,“若陈公子见信,就说——‘秦五没白死’。”
队伍里一片静。
周慎站在后排,手慢慢攥紧了包袱。沈元朗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脚边那本《农政十二篇》已经被雪水打湿了一角。
陈砚舟把信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那汉子的肩:“辛苦你跑这一趟。”
“不辛苦。”汉子摇头,“我回去了。将军说,接下来更得盯紧,崔家的人,已经在边军里安了眼线。”
说完,他翻身上马,调头就走,连水都没喝一口。
陈砚舟望着他背影消失在雾里,才转身对队伍说:“加快脚步,今天必须赶到城外驿站。”
“真要进京了?”一个学生问。
“不只是进京。”陈砚舟翻身上马,“是去把这封信,亲手交到皇帝手里。”
队伍重新动起来,速度明显快了。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语气里带了点火气。
“原来咱们走的这条路,真能通到宫里。”
“可不是?农夫能当兵,咱们寒门,凭什么不能说话?”
陈砚舟没应声,只握紧缰绳。他知道,这封信一旦入宫,就是一把刀,插进士族心口。
崔巍不会坐视。
可现在,他不怕了。
有实绩在手,有边军作证,他不再是那个在殿前空谈的落第举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