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舟刚迈出宫门石阶,热气还没散尽的诏书还揣在怀里,火就烧起来了。
不是从哪处偏殿漏出来的火星,也不是灯笼打翻那种零星小火。这火来得整整齐齐,两边廊道的油毡布同时腾起,蓝底泛黄的火苗贴地窜,像有人拿火把挨个点过。浓烟卷着黑灰往上扑,呛得人睁不开眼。
“让开!让开!”几个杂役模样的人提着水桶冲进来,脚步却歪得离谱,桶里的水一半洒在路上,一半泼向人群。
陈砚舟立刻刹住脚。
他没往回退,也没跟着乱跑的人往外挤,反而往宫墙根一闪,背靠廊柱,眯眼扫了一圈。火势太规整,风向也怪,明明东南风,火舌却偏往出口方向舔。再看那几个“救火”的,袖口露出一截黑布,腰间鼓鼓囊囊。
死士。
崔巍的人动手了。
他手摸上腰侧短匕,指节一紧。这玩意儿对付泼皮还行,真对上训练有素的杀手,三招都撑不住。
可他不能死在这儿。
征兵制刚批下来,边军的信还在怀里焐着,秦五的仇没报,寒门那五十多张嘴等着进京说话。他要是倒在这宫门口,明天全城都会传:“新任员外郎,没出宫门就烧成了炭。”
他咬牙,贴着墙根往左挪。
刚动一步,眼角余光瞥见三个人从烟里钻出来,呈三角包抄,刀藏在水桶底下,脚步轻得像猫。中间那个抬手,桶一斜,水没泼,刀先出。
陈砚舟猛地蹬地,侧身一滚。
“哧”一声,刀刃擦着官服前襟划过,布料撕裂,差半寸就扎进胸口。
他翻身站起,匕首横在身前,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崔相有令,不留活口。”那人咧嘴一笑,牙缝里还沾着烟灰,“你这寒门狗,也配穿官袍?”
陈砚舟不答,只盯着他手腕的发力轨迹。
第二人从背后逼近,匕首直刺后腰。他矮身旋步,借力撞向廊柱,反手用匕首格开刀锋,金属相撞“铛”地一响,虎口发麻。
第三个人从正面扑来。
三面围死,退无可退。
他背抵宫墙,呼吸压到最轻。脑子里飞快过着——火势、人位、风向、兵器长度。他算得出兵屯粮草配比,算得出农兵战力折损,可现在,他得算自己还能活几息。
刀光又起。
他闭眼,准备拼着断条胳膊换条命。
“嗖——嗖——嗖!”
三声破空,快得连成一线。
三支箭,全钉在死士咽喉上,箭羽还在颤,火光下看得清,尾端刻着一个“裴”字。
尸体扑通倒地。
烟雾另一头,马蹄声由远及近,不急不缓,却压得住全场慌乱。
一匹黑马冲破浓烟,马背上的身影黑甲裹身,披风猎猎,手里长弓未收,箭已上弦。
是个女子。
她勒马停在陈砚舟面前,目光扫过他沾灰的官服,又看向地上三具尸体,声音冷得像铁片刮石:“还能动?”
陈砚舟点头。
“上马。”她只说两个字。
他没犹豫,抓住马鞍一跃而上,坐在她身后。
马掉头就走,蹄声踏在石板上,震得灰烬乱飞。
身后火势渐弱,剩下几个死士见势不对,转身钻进暗巷。黑甲女子抬手又是一箭,正中一人手腕,刀“当啷”落地。
“别追了。”陈砚舟在她身后说,“巷子深,埋伏多。”
她没应,只甩了下马缰,黑马稳稳停在宫门内侧空地。
火已基本扑灭,值守的羽林卫这才敢上前,七手八脚搬水桶、清残火。没人敢问刚才那几箭是谁射的,更没人敢拦这匹黑马。
陈砚舟跳下马,整了整官服领口,抬头看她:“你是……裴尚书家的?”
她没下马,只低头看他,火光映在她眼里,像烧着两簇不灭的焰:“我叫裴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