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砚舟就站在了政事堂外。
昨夜宫门那场火还没冷透,他袖口的布料还带着焦味,官服前襟撕裂的地方用细线缝了几针,针脚歪得不像话。他自己缝的。没人敢问他怎么受伤,也没人敢问那三具死士的尸体去了哪儿。
他手里攥着一份折子,封皮是素色粗纸,不像别的奏章那么光鲜。上面写着四个字:《举贤疏》。
门口值守的内侍打了个哈欠,斜眼看他:“新官儿?等会儿吧,宰相还没到。”
陈砚舟没动,也没答话,只把折子往怀里塞了塞。
半个时辰后,崔巍的轿子晃悠悠来了。他下了轿,披着紫貂大氅,一眼就看见陈砚舟杵在那儿,像根钉子。
“你还没走?”崔巍冷笑,“一个九品员外郎,也配堵政事堂的门?”
陈砚舟抬头,声音不高:“我来见陛下。”
“陛下?你算什么东西!”旁边一个穿绿袍的官员嗤笑,“昨儿靠女人救命,今天就敢来闹朝堂?”
陈砚舟这才看清楚,说话的是礼部郎中孙文远,崔巍门生,一贯嘴利。
他没争,只从袖中抽出一道黄绸诏书,展开——兵部员外郎任命书,皇帝亲笔批红,印泥未干。
“我奉旨履职。”他说,“今日举荐贤才,事关新政吏治,请孙大人让一让。”
孙文远脸色一变,还想开口,崔巍抬手拦了他。
“好啊。”崔巍眯眼,“那你进去说。不过我提醒你,荐人得走流程,礼部审籍,吏部录档,不是你写个名字就能当官的。”
陈砚舟点头:“流程我走。但我请陛下亲阅这五十份策论。”
他将《举贤疏》双手呈上,背后夹着厚厚一叠文章。
崔巍扫了一眼,冷笑更甚:“五十个?你当官职是白菜?”
“是人才。”陈砚舟盯着他,“周慎的《农政十二篇》,赵景行的《灾异论》,都在里面。他们写的不是文章,是活路。”
“活路?”孙文远讥讽,“寒门出身,连家谱都拿不出,你也敢荐他们进朝廷?”
陈砚舟不看他,只对崔巍说:“您要是不信,我愿立军令状——若其中有一人策论不如在场任何一位士族子弟,我当场辞官。”
全场静了一瞬。
崔巍脸色沉下来。他知道这小子不好惹。昨夜皇帝没追究宫门纵火,反而立刻召他入宫授官,显然已经动了真格。
他挥袖:“带进去。”
早朝铃响,百官列班。
陈砚舟站在新官位上,位置靠后,但站得笔直。他没看任何人,只等皇帝升座。
御史中丞刚念完一道边报,陈砚舟便出列,跪地呈疏。
“臣陈砚舟,举荐寒门才俊五十人,皆通经义、晓实务,恳请陛下授九品主事,以实新政之基。”
满殿哗然。
“放肆!”孙文远跳出来,“未经礼部铨选,不经吏部考课,你一句话就想让五十个布衣进朝?这是乱制!”
“乱制的是你们。”陈砚舟抬头,声音冷了,“征兵制刚推,谁来管粮册?谁来核户籍?你们推诿拖延,百姓却等不起。这些人,讲学堂里一字一句啃出来的,会试落榜不是因为他们不行,是因为你们压卷!”
“你血口喷人!”孙文远怒指,“我等出身清流,岂容你污蔑!”
“清流?”陈砚舟冷笑,“那我问你,周慎写的《均田策》,你读过吗?赵景行算的灾粮周转表,你验过吗?你们连题都懒得看完,就敢说他们不堪大用?”
他从袖中抽出两份策论,高举过头:“陛下,若觉臣言虚妄,请亲阅此二文。若有一字不实,臣愿受欺君之罪!”
殿内鸦雀无声。
皇帝接过策论,一页页看。
先是周慎的《农政十二篇》,从耕牛配给到仓廪调度,条分缕析,连边郡冬储损耗都列了三套应对法。
再看赵景行的《灾异论》,直指户部去年虚报丰产、压减赈粮的漏洞,数据精确到州县,连账本编号都标了出来。
皇帝越看,脸色越沉。